梦中的海
我知道,今晚我会梦见海。
很小的时候,咸苦的海水就注入了我的肌肤,我的肺腑也早已沾上了浓郁的鱼腥。自那个时候起,我的胸中就装着了海,无论我走到那里,海总在我的眼前。于是就有了梦,梦中的海。
有时,梦中的海会变得黑不溜秋,张开狰狞的鬼脸,空洞洞的巨嘴里荡涤起粘乎乎的唾涎。灯塔若隐若现,鬼火一般,游荡来游荡去总在我的瞳孔里。
我渐渐地显出茫然无知,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脱鞋赤脚,踏进像厚油一般黑黑的潮中。我划起了双臂,欢快地游动,翻起一个个跟斗。我捧起咸腥的海水咕噜噜灌进喉咙。岸边的潮声柔柔地塞进耳朵,我面前的一片温柔的瓦蓝微微起伏着,诱惑我投入她的怀中。白帆点点,海鸥展翅,悠悠扬扬又潇潇洒洒。我欢呼起来:大海啊你真是美极了。于是,我奔向了那诱人的大海,捧起芬芳的浪花往身上一遍遍抛洒。那是多么爽心的淋浴啊。今生今世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快活。或许,我会永世感念,我的大海啊。
可是,就在这令我陶然的时候,海姑娘却悄悄的卷起了飘柔的面纱,把我的双脚无声无息箍紧了起来,我拼命地伸呀伸还是踏不上金色的沙滩。我的身子渐渐沉了下去。白帆歪歪斜斜的倒了下来,海鸥也纷纷的呻吟着钻向孤岛的岩石缝去。我气喘吁吁中又感到右膝盖关节好疼痛,仿佛要断裂似的。就在这将被海水淹没的一瞬间,我恍惚中瞥到天还是蓝蓝的,白云悠闲地飘游。海依然蔚蓝,依然撩着薄纱般的裙裾曼舞,依然娇滴滴的诱着所有多情的人。只是,只是她终不肯姑息我容忍我。我的身子便被一股无形中的巨力旋压下去。
我不由睁大了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黑篷篷张大的巨嘴。迷蒙中才辨清那竟是我的卧房。心便空虚一片。慢慢回想刚才的情景,我忽然想到了人面狮身的斯芬克司,想到了美丽的印第安神巫,三味书屋中的美女蛇,黑色百慕大,罂粟花。我的全身油然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天渐渐亮了。我又坐在门口岩石上眺望黄浊的海。平平静静的海面,显得很是安祥很是宽容很是温和。
我禁不住温和地笑了。
在梦里见到你已成为我的一种生活,我的大海。为此我感到甜美充实和欣幸,像搁在沙滩上的鱼儿那样渴望投入你温馨的怀中自在地尽情遨游。你身着柔软而蔚蓝的长裙露出迷人的笑脸,起伏着嫩白色飘带又一阵一阵地传递给我温情的芳香。你就这样踏着轻盈的步履潇洒地向我走来,张开柔美的臂膀。我油然想起了自己热恋时的情景,心随之而亢奋而激越而不能自己。我的梦呓一定这样在轻轻呼唤,我的爱人,我将爱你千遍万遍。
可是我要说,所有梦中的你都是我理想化的显现。我只为了梦见你。
我无法用弗罗依德的释梦理论来解释梦中的海,而且也没有必要。一旦生活中的密码破析,就会失却迷人的诱惑。
我的梦中就不能没有你,我的大海!
我像阿波罗一样踏着飞车到处追寻,眼前还是茫茫漆黑:像虎吼雷鸣般的呼唤,听到的还是自己的回声。我清楚地记得,我曾告诉过海,今晚我要梦见她,难道她失信于我?我仿佛被人愚弄了似的,埋藏在心底的怨气倏地冒了上来。可是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对海深深的渴望和思念会得到海的欺骗与捉弄。
那么,海啊,你为何要躲藏起来?为何要回避我的爱心?
周遭是一片空寂,就如我空寂的心。
我徘徊在天涯的荒山崇岭中,我踟蹰在冰般的黑云阴霾里。我等待着,等待海仙子,奇迹般的呈现在我面前,犹如观日出的人等待太阳的辉煌。我的海啊,难道你真的这么绝情?真的要我苦苦等在荒凉之地?
……恍恍惚惚中,我的眼前急冲冲在闪过了一点亮光。那不是我的海吗?
我眼中的海在瞑暗的背景中飘飘忽忽,待我再探头时,眼前只有一片空茫的黑影。我不由锁紧了眉头,长叹一声。
海似乎已不再属于我。我期待的海可是大大方方,洒洒脱脱的,是我一招手就能来临一睁眼就能见到的。如此说来,那飘忽的高傲的不近人情的海,我又有什么必要追寻她?
我忽然记起了曾不止一次地呼唤过她,每次,她都在载负着船儿航行。可是海啊,你为何不在我的岸边停靠,为何不把我也载负起来:我的心里哀然一片。
迷迷糊糊中,我感到自己无缘无故地被圈进了地狱,我不由痛苦地狂叫起来。我那圆圆的梦,终于在天未明之前碎了。
体味梦中的海,只觉得懊恼烦躁如耳边回响着的浪涛阵阵涌来,失落,失意,失望,全是自找,全是自己在伤害自己,海就是海,是任何人都无法跨越的。
想到这点,我哑然失笑。我会不会再在梦中见到海呢?倘若海又在梦中出现了呢?我盯着深邃的夜空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