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路走就好
电话号码
报到第一天，主任说你来啦，我说我来啦，"那你就先坐这里。"主任带我来到一个坐着一位玲珑少妇的办公室里，"先熟悉熟悉环境再说。"第二天又给了我一张纸，上面是机关常用的电话号码。我那时不知道，它就是我今后每天面对的个人空间，从此后，我就按照它的范围编织我的人际网络。
三个月后，复印的一页电话号码变成了薄薄的一本电话号码小册子。除了机关，还有下属单位，一行行，一排排，构成了这个机关的血筋胳脉。先机关，后下属单位；先领导，后办公室，再各处室。
对很多人来说，电话号码是一张交通地图，是没定秘级的秘密。在那上面，各级领导的办电、宅电、手机号，在那几页纸上一目了然，要想打个招呼，抑或请个客，关系熟的打个趣，聊几句家常，也可使生活顿觉添了一丝阳光。但最高一级的领导，无论是宅电，还是手机，常常是空的。而实际上，他们的手机往往有两三只。这是不同于一般干部的特例，外人猜测可能是保密的需要，也是出于下属对上司人性化的关照。如果随便什么人都可拨上，岂不有碍耳根的清净。不公开的手机只是私下的领地，虽说电话费的开销是项尚需公开的特权，但据说这都为利于工作的缘故。
常用的电话号码常常更换，每年变动一批领导，或是调整一些市属、县区、甚至学校，常用电话号码便集中更换一次。一两个人的变动也要及时勾勾改改。不然的话，准备开会时打电话给某位领导，对方会说："你打
错了。"咔嚓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不耐烦。有时，拎起电话机，总机那边就会传来："对不起，你所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弄得你一脸灰头土脸。
这一次又换了电话号码，忙完了手头的活儿，我无意中翻到几年前的几页，恍如隔世。
那位曾是我很熟悉的兄弟，相处的时候也一同喝酒唱歌，现已调到外县。据说他原来是要调到外市去的，赶到轮渡码头时，被市里的领导拦回来了，说你是人才，县里不要，市里要。同我谈起的时候，他说只能用感慨万千，一言难尽来形容。原来他应该落实的待遇，县里却都卡住了。
那位乡镇领导是从老师起步的，后来曾成为我一位兄弟的顶头上司，俩人还有点沾亲带故，但现在路上看见我的兄弟却是斜着眼过去，恰是魏晋时期留传的佳话"青白眼"一个。我的兄弟有些想不通，我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时候你不这样我照样给你烧香磕头。
有几位升了，有几位下了，有几位也流出去了！处室领导中，一部分已是昨日黄花，名字还在纸上，人已萎顿了。
收起那几页纸放到玻璃板下，就觉得玻璃板下实际上是个大舞台，一时一刻都没平静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有的虚伪，有的实在，有的世故，有的耿直，有的官气十足，有的畏葸不前，身不由己地上演着世俗化的戏剧。每个人又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任他人拨动，静止、移动或是拼杀，且不由你本身决定。
五年来，我就像那位擦洗楼道的门卫，一直低着头尽力做着份内的事，闲下来时也只是做个观众或听众，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永远不知这枚棋子将来某一天会放在电话号码的哪个位置上。
开 门
机关工作的每一天，都是从开门开始的。
离上班时间还早，张师傅就已经开门打扫了。脸上从从容容的，步子不慢不快，端着面盆，遇上同事，问�"你早""你好"，有时还会闲扯上一二句。八点过后，仍然有人在开门，这类人年龄不一定大，但都是机关里不新的面孔了，见到领导，也不自在，但只是一瞬间，见到你，表情漠然，不冷不热，一句"呵呵"也就擦肩而过。抑或也有年纪轻些，夜生活节目丰富，眉宇间多了一些松驰与发青，开门晚些，可也不妨碍自己在上司心目中那种头脑活络，讨人欢心的形象。
老话说得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机关不是家庭，却也要打开"三电"，电灯、电脑、饮水机。勤快的搓洗一下桌子，拖一下地，换一盆水，再泡上一杯热茶，这一天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几年前刚进机关那一阵子，我只想尽快适应本职工作，开门进去，便掩上门，埋头于看材料、写材料，并不觉得开门是什么大事。后来工作调整，来了一位组长。我的组长是位人缘很好，又很亲切的女士，她说：你还不会开门。我说：
"昨不会开门？"
"人家处长都是人到门开，你却是人到门不开；人家是门开着，人却"西辞黄鹤去"，你呢，却是'为人进出的门紧闭着'；人家是人不在，也先请人把门打开。"
她启发我：
"人来了，先开门，这既是给自己开，也是为领导开。"
有了她的启发，从此后，我就把门开得大大的，无论是为了表示自己工作积极，还是出于对漂亮女组长的尊重，我都把门开得大大的。
有次听隔壁机关一位朋友说，他的领导从部队转业回来，七点半就上班，那领导对大家说，没别的意思，只是工作习惯。我虽然有点儿笨，
但还算用功，从朋友的话里，我终于也听出了其中的一些奥妙，的确，机关开门的学问大着呢。
门总是要开，而且要准时开，作为机关生活的第一课，开门教会了自己不少东西，我至今还不够乖巧，不够圆滑，就是这一课学得"夹生"了。
称 呼
一个人如果在机关呆上四、五年，还没混上一官半职，就有点让人为难了。
刚来那阵子，我见到他，只是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后来有点熟了，叫他名字不好，叫�"老兆"也不好，尽管他已有四十五岁了，后来总算有人叫他"兆办"，就跟着叫上了，在这个办公室，他的年限最长，辈份最高，也就最恰当了。
有位比我年轻的，担任副职，叫他一声秦处长，他说：大家都是兄弟，别这么叫。我自己也觉得别扭，以后叫他名字，可心里仍别扭，"会不会以为我是不尊敬他。尽管口头上说是别叫他处长，也许心上其实不喜欢别人叫他名字。"人心隔肚皮，难猜着呢。
他是书记，我却叫他处长，因为当过县里的处长，以过去的管衔叫他，叫顺口了，改不了，他也乐于接受。后来听到比我年轻的人都在他名字前加�"阿"字昵称他，我觉得自己有点不恰当，起码有点不尊敬。在官衔满天飞的机关，大多数人还是习惯于以官职相称，这可是一个人事业成功的标帜。外面出去，介绍别人，总是又科长，又处长的，挺顺口的，也贴心。称呼自己一声"关处长"，心里听着也熨心，尽管自己连半个科长也沾不上边，可虚荣心仍乐意别人这么叫。有次开会，碰见一个基层的主任，他竟对我叫了一声"关局长"，没法子，我也只好顺口应他"於乡长"。
年纪最轻的，我也试着叫"小×"，可他又比我早进机关，这可是个不可忽视的资本，于是叫他"张副主任"，"你比我早来呢，怎么好直叫你'小×'。"我解释说。
后来混熟了，我便直呼名字了，似乎这样显得亲近些，但内心仍有些虚。
有时难以称呼，就只好直接说：
"你好。"
"你好。"
"来了？"
"来了。"
"出去？"
"出去。"
那一次，我横下心来，很认真地打招呼，"李主任，早。"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哎呀，兄弟之间，可别这样叫我。""那，要我叫什么？""哎啊……"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仍想不出合适的称呼，那天早上，我又这样叫他：
"李主任。"
"关处长。"
几年过去了，同样的尴尬还在我的身上出现。现已调到一起的过去的同事，碰到一起，总是说"关处长"，我有点不自然�"呐呐呐……"没答应也算是答应，就这么含糊着过去。年纪比我大，抑或比我小，也总戏谑地称呼我："关大处长"，处长已成了一个不低的官位，而且前面还有一个"大"字，我却没再拒绝，似乎不好拒绝。
我发现我根本纠正不过来，我澄清事实的努力也显得越来越可笑，在局长、主任、经理、老板满街都是的今天，同志已成为一种政治的代名词，一种时代的回忆了。相反，×局长、×主任地随便送一个，叫高了叫早了，没有错，叫低了叫迟了，总是错的。"同志"呢，"同志"是党内的称呼，现在叫的人越来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