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守望了半个世纪的情缘
许成国
在岱山磨心岭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六角凉亭，名叫"望海亭"，它是一个从台湾归来的退伍老人出资造的。亭前有一石碑，名叫"守望碑"，上面镌刻着一段为岱山百姓所流传的爱情故事。今年三月，我造访了这位老人和他的妻子，并为他们的坎坷人生和执着情爱所感动。下面就是他们的故事。
飞来横祸：跳进卤缸也没有躲过抓壮丁
我叫黄梅子，今年七十八岁，出生在岱山东沙岙，那是个美丽的海岛小渔村，我心中神圣的故乡。
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我当时才十八岁，父亲去得早，母女俩相依为命。为了讨生活，母亲有意想讨个上门女婿来撑门面，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泥峙的余利友，他比我大五岁。利友心眼好，待我象妹妹，人也勤快，孝敬大人，很讨我母亲喜欢。过了两年，我们就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不久，利友把他的母亲也接过来。日子虽然苦了一些，靠着一亩坡地，加上利友干完农活后给人家打些短工，一家五口也还过得去
民国三十九年五月，国民党部队从内地败退下来，为补充兵源，在岱山大抓壮丁，他们三五成群，不是在路上截，就是到家里搜，一时间弄得整个岛上鸡飞狗跳，到处是哭爹喊妈的悲嚎。初五那天，天下着毛毛细雨。中午，利友和我从地头回来，看到离我家不到二十米路的"杂货代理行"内传来妇女的哭声。我过去一看，见国民党兵正把杂货行老板张祥根往外拖。其妻子拉住他的衣服在哭哭啼啼的哀求。那国民党兵恼羞成怒，拿起步枪，朝着屋内的楼板开了一枪，子弹穿过楼板，把他的妻子吓得目瞪口呆。我跟利友一说，他吓死了，想到外面去躲，可外面是大片盐场，光溜溜、平坦坦的，到哪里去躲，情急之间，就只好跳进卤缸里"猫起来"，咸涩的海水浸泡着齐腰以下的身子，雨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头颈往下淌，上身也湿淋淋的。这样，他在里面躲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下身湿得难受，实在熬不住，只好钻出来，回家还没有擦洗身子，三个国民党兵就闯进来，要拉我利友走，说是帮他们运点东西，运完了放他回来，没办法，只好顺从。可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年。后来听村里的人说，岱西岱东有不少人没处躲也钻进卤缸里，结果还是被发现了，一个个直接从卤缸里抓了出来押到船上。国民党兵还戏谑这是"从沙蟹洞里捉沙蟹"。
抓往台湾：宋美龄在码头迎接
那天我被他们押着带到高亭浪激嘴码头，把东西搬运到船上。可等把东西搬完后，他们就把我推到船舱里关了起来，这时候才晓得自己是被当壮丁抓了，白白地在卤缸里遭了一天一夜的罪，现在被关在又闷又湿又恶臭的船舱里，不晓得有多少难熬。刚被推进船舱时，我脑袋象要炸了似的，连思绪也好像停止了，心想这下可完了，不知能否活着回来，梅子晓得后不知会急成咋样，还有母亲，还有没有希望再逃回去了？如果回不去，二个孩子和老婆咋活呀，母亲咋办？
五月七日上午，我又被赶上了装满军人、装备和捉来的岱山青壮年的"裕祥号"海轮。船停泊在浪激嘴外，撤退人员分批用小船驳送。兵败如山倒，人人都争先恐后，拥挤不堪。对岸的码头上，挤满了老幼妇女，他们从岱山各村岙赴来，觅儿寻夫，他们无助的哭泣，愤怒的咒骂，我在百十米之外的船上也都能听到。也有人手拿香火跟在船后，海水已经没到腰部。突然见一妇女纵身一跃跳入海中，哭嚎间又响起一阵惊呼。在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岱山离我越来越远。
超载的轮船人满为患，一百多人象猪一样在一只船舱里挤挨着，每人只有一个蹲坐的空间，连脚也无法伸开，再加上满舱柴油汽味；又有人晕船呕吐，满地污物，臭不可闻。船队离开舟山海域，才准许我们到甲板上透气，寻找淡水和厕所。几百人只有一个水龙头，一时人潮拥堵。有士兵手拿藤条不时抽打不守秩序的人，但口渴难忍的人们仍拼命使力推挤。至于上厕所，就更困难了，许多人顾不了颜面或卫生，拉开裤裆就在船边大小便，连一些女人也这样。饭是从甲板上吊下来的，是粥和馒头，因数量太少，每顿饭都要抢，乱哄哄的。一回，一水桶稀饭从甲板上吊下来，因水桶环滑出了，整桶热粥从悬空中往下砸，我躲不及，稀饭倒到了脚上，不一会就烫起不少大水泡，没有药，天气又湿热，水泡发炎、溃烂，连日发高烧，后来一个军官进舱里来看了看，说我活不成了，要叫几个当兵的把我拖出去。幸好我和大家苦苦哀求，总算没被扔到海里。
船在海上颠簸了三日两夜，到了台湾基隆，天气更加闷热潮湿。还未下船就听到码头上的广播在大声喊叫："蒋夫人在码头欢迎从舟山凯旋回来的英勇的国军将士"，我抬头望去，见在另一码头的仓库阳台上，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其中一个身着旗袍，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拿着一块白色的小手帕在晃动，据说她就是蒋总统的夫人宋美龄，广播器上高呼："蒋总统万岁"、"欢迎英勇的国军"等口号，场面煞是热闹。路边有前来劳军的女学生，看到我们中几位只有十四、五岁的个子矮小的人，说："这么小也来从军报国，真伟大呀！"面对这些天真无邪的台湾学生，想想自己的遭遇，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家中变故：母亲想儿子想疯了
利发被抓那年，我跟前已有二个小孩，最大的女儿才五岁，小的儿子只有两岁，我又有了身孕，还有一个母亲和婆婆。可没办法，我两只软弱的肩膀只好挑起这副养家糊口的担子。在生产队里，只要有工分挣，我什么活都干，种田、晒盐、修梯田、筑水库大坝。人家男劳力干的活，我只有自己去干，一天下来，骨头都累得散架似的，回家还得不停地忙家务。一到下雨天空闲时候，还是不敢休息，跑到附近的连队里去给部队打扫卫生，每次能挣五六角钱，也可补贴一些家中的零用。家中还要养些鹅、猪，孩子们从小就每天割猪草、放鹅。可一家人从早忙到黑，还是常常没米下锅。米吃完了，就吃蕃薯干，蕃薯干吃没了，就吃蕃薯藤磨粉做的饼。解放初，政府也很困难，可还是没有遗弃我们这户去台湾的家属，时常发给一些救济粮，我记得共救济了我家十七次。这些救济粮虽然都是些粗粮，每次数量也不多，可实在是我家度饥荒难关的救命粮。要不，我家的日子会越发难过。我最忘不了的还是我那苦命的婆婆。利友五月里被抓去，她每天哭，眼睛都哭瞎了。有一天半夜里，她说他看见利友了，一定要去找。以后就口中念念有词，疯疯癫癫的了。我虽然尽力照顾老人，可还是没有留住她，当年九月，她就过世了。老人天天念叨着儿子，可到死也没有见上儿子一面，口眼也勿肯闭，现在想起来也仍然伤心。
第一年的时候，我也曾试着打听，但都没有他的音讯了。为安慰自己，我也曾隔三差五的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就这样年复一年，他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一点消息也没有，渐渐地心也就冷下来了。但在我心里，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梅子，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
不堪受辱：军训时曾经自杀
起初，我在基隆，和同村的张祥根一起被编到一班。班长王德成是岱西人，每天上午领头训练出操。一天两顿饭，上午八点吃早饭，直到下午四点才吃晚饭，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部队安顿下来后，就没完没了的训练，平时做惯了地头活，乍一集训，根本不习惯。一次练习跨越障碍，我跳不过去，当官的就拣来刺藤，捆在三脚凳上，叫我跨过去，我硬着头皮鼓足勇气往前冲，还是没跨过去，一屁股坐在三脚凳上，刺藤扎得满屁股都是血，痛着嗷嗷直叫。这样一天天都挺过来了，可每到晚上，一闭上眼就想家，想老婆，想孩子，这心里的苦，才叫真苦啊。
在基隆半个月后，部队整编，我被编在五八团第二营四连一排，同在一个连队的岱山人还有张祥根、夏卫富、夏松根、赵财仁等。有一次吃过早饭，上面命令去做路，每人去拿两只土箕。因工具有好坏，我拿到了一担好土箕，老兵马上向我来夺，争夺不下时，我就用手推了他一下，被刚从连队出来的指导员看见，立刻叫我去他面前，怒气冲冲说："你新兵敢打副班长，藐视官长，（实际上我不认识其是副班长，因其刚任命），以后你胆子更大还会打我们长官，这还有军法吗�"立即提起右手，左右开弓，打了我十五记巴掌，打得我两边面肉发红发肿，流出了满口牙齿血。我敢怒不敢言，只得摸着青肿的脸去做公路。回来后饭也没吃，一直睡在床上。直到第二天早上训练后，早饭仍没吃，又去做公路。一肚子的委屈，向谁诉说？梅子不在，母亲不在，两个孩子怎么样，另一个孩子该生了吧？于是萌生了逃回家的念头。可台湾海峡风高浪急的，没有渡海工具，完全不可能逃出去。可在这里当兵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想来想去，觉得还不如死了好。当天，做完公路回到宿舍，拿下战友的步枪刺刀，准备自杀，被张祥根发现，被他夺下，好多同排战友都来看我，劝说我年纪这么轻，往后日子还长，和老婆孩子有团圆之日，千万别走绝路。在他们苦口劝说下，我才慢慢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后来部队移驻金门，我在四连，驻南沙中央。金门没有集体营房，部队分开住在老百姓家中，依旧每天吃两餐。在金门白天能看见福建山头，只有几海里，那个想家的滋味，总是不好受。那时我心情十分苦闷，常常独自流泪，想梅子，想孩子，也就一直没有再结婚，直到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超龄退役。
还不清的情债：我一直没和张章和结合
那么多年了，利友在外面想我们，我在家也每时每刻在忖他呀，特别是头几年，连一点音讯也没有，家里人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们也一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四十多年不容易，可我们娘三，没了利友这根顶梁柱，要生活下来，也不容易啊。
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还有老母亲，生活实在支撑不下去。为了养家糊口，我白天在地头摸爬滚打，晚上在油灯上给人家做针线活挣点零钱，由于长年劳累，得了一身病。记得有一年，我得了寒热病，每天中午开始发热，后又发冷。没有钱去医院看病，只得躺在床上干熬着，听天由命。有一天正发着烧，听母亲说天要下雨了，我忽然想起蕃薯种还没藏好，被雨淋过的蕃薯藏起来是要烂的，没有蕃薯种，明年咋办。我就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冒着雨到地头上去掏蕃薯种，回来后病情更加重了，这寒热病一发就是半年，把我折腾得骨瘦如柴。以后，病虽见好了，可落下了后遗症，一到阴雨天就混身酸痛难受，坐卧不适。
在这日子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利友小时候的好伙伴张章和时常来帮助我，农忙的时候帮我家耙田、插秧，秋收的时候帮我割麦、打稻。他个子高高的，浓眉大眼，人也好，对我也有意。母亲和其他亲戚也曾都劝我，可我心里总是放不下利友。夜里，看着睡着的三个孩子，我心里就会涌起把他们都拉扯大的念头，对得起利友，对得起利友和我一起建起的这个家，只是觉得有点委屈了张章和。为了这个，我也曾对章和挑明了说，感谢你这么照顾我和孩子们，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实在忘不了利友。利友说，你等着利友，我等着你。他不计较这些。记得有一年，我家实在过不起年，年三十早上，他特地送来二斤肉，一些年货。看着孩子们高高兴兴的喜闹劲，我心里的苦处却说不出来。为这个事，邻里隔壁也有闲话，说我没有情义。
改革开放后，当年去台湾的人先后来家探亲，我的心活了，到处打听，得知利友也活着，不知有多高兴。就一次次托人捎信给他，告诉他家中情况，希望他回家团聚。
故土难忘：我跪在地上哭了
退伍后，为了谋生，我给人家当了两年领港员，虽然辛苦，可也积了一笔钱。一九八七年，经一个香港朋友帮忙，我终于与梅子取得了联系，得知孩子都已长大，而且已经有了孙子，高兴得不得了。从梅子的信中，又得知母亲为我哭瞎了眼，继而发病过世，我极为悲痛；更想到梅子一个人操持全家，安葬母亲所吃的苦，回家的念头更加迫切。八八年，我以赴香港探亲名义，向台湾出入境局申请"出国"，经过多次查询、刁难，终于批准。八九年三月二十日，我由桃园机场飞抵香港。在香港移民局、律师事务所等地办理回头签证等手续后，最后到中环的中国旅行社申请进入大陆。中午时分坐一辆中型汽车经珠海、中山、顺德等县，下午四点左右到达广州。住进旅馆，买好到上海机票，就到邮电局向家人发了电报。
到了上海，依照曾经回到岱山的张祥根的指点，到十六铺买好往岱山的船票，晚上坐船回高亭。我趴在小圆窗上向外望，心想，一上码头，先抓一把家乡的泥土揣在怀里。等船在晨光朦胧中靠上码头，却见是水泥栈桥，我就捡了一颗石子揣在衣袋里，至今还放在我的床边。那时，我跪在地上，亲吻这离别四十余年的故土，不禁悲从中来。从登上码头到县公安局办好手续再坐车回东沙角，我一路哭泣，无法停止，那是四十余年一个离乡游子情感的总渲泄。
回到家，亲友、邻舍都来看我，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好了好了，总算回来了！我小时的好伙伴张章和也来了，去时两人都是青年小伙子，现在一见，都头发鬓白，满脸沧桑。一家子做羹饭拜祖先，吃汤圆庆团圆。恐我过度疲劳，梅子强迫我去睡午觉。我睡在二楼小时候睡过的床，辗转未能入眠，……朦胧中我搭乘一小舢板，渡过茫茫大海，回到岱山见到爹娘，放声大哭……那是我在台湾常有的梦境，梦中常常被自己的哭声弄醒：又做梦了！又哭了！而这次做梦，是梅子把我摇醒的，睁眼一看，才知睡在家中的旧床上了。我总算圆了这个梦，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梦了。
造亭铭志：有缘相聚两情守望永不老
一九八九年三月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全家人冒着早春的寒气，早早地等在了高亭客运码头。四十年了，我记忆中的利发是个扎实健壮的小伙子，现在不知变成咋样了？他还认不认得我我这个老太婆？
"来了，来了，船来了！"有人喊，只见轮船从对面的山背后钻了出来，我用急切的目光迎着船慢慢靠岸，又一个不漏地盯着舷梯上下来的每一个旅客，是他！是我的利发，当他随人流从船舱里出来，好像用茫然的目光搜寻岸上的亲人，继而双膝跪地时，我就认出了他。
当他站在我的面前时，我只傻愣着看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流。去时他身强力壮，可眼前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阿发。四十年分离的夫妻，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可见面后俩人竟然都说不出第一句话来。迷迷糊糊中利发走上来，一把紧紧地抱住我，我和他俩人老泪纵横，失声痛哭。
回家以后，他看到家中住的是楼房，吃穿也富实，还有了孙子，觉得很开心，可每逢和我单独在一起时，他总是说："梅子，我愧对你和儿女们啊！"我知道他在台湾一直没有再娶，就对他说："这儿孙满堂的，你还是回来定居吧，有了你，我们才真正叫合家团聚呢�"开始利友还有点犹豫不决，我知道他在台湾也坎坎坷坷的，没家没业，也没啥好给我和儿女，怕对不住我们，我就跟他说："你也看到了，我们家不是蛮好的，虽说不很富，但也不愁吃穿的，我和儿女们不是图你钱财，只要一个团团圆圆。"九三年六月，他终于回岱山定居了。
为了记住这段刻骨铭心的生活经历，利发提议，在岱山磨心岭通向磨心山顶景区的半山腰上，造个六角凉亭"望海亭"，一来给爬山锻炼的人们有个方便，二来作为行人们游歇之处，并撰写了一副亭联："静坐片刻神清气爽寿同松，有缘相聚天长地久情不老。"现已成为那里的休闲一景。
现在，利发他身体不好，可我愿陪着他走完这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现在想来，这个结局我也算心满意足了，我虽然等了他大半辈子，守望了他半个世纪，也与利发相携走过了这一生的最后岁月。我们老百姓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