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 越 井 冈 山 的 怀 念
许成国
深入、深入、再深入，才能探寻到事物掩藏的本质，对江西的一块土地--井冈山的怀念，让我体会到这一点。
稍有记性以来，井冈山的名字就刻烙在我的心底，或者说象我们这辈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人，历史注定要与这个带着神秘崇高的山有一种难以剥离的联系，足迹年年未到，心潮却时时撩起这红旗漫卷的悲壮一页。这一次，足迹到了，心也到了，我内心的许多记忆也苏醒过来，从摇晃的视线中，从穿梭的峰峦间不断浮起。
从南昌一路向南，整个江西显得平缓空旷，禾苗绿意芊芊，河道水光潋滟，似有着白眉长者似的祥和与持重，又有着美人胸乳般的丰盈与静谧，足以让无数风从影集的文人士子与谪贬迁居的墨客骚人栖息咏叹；远处，青山水墨画似的隐现，一抹抹峰尖�"人"字般屹立。
一路上行驶过来，最令我惊奇的是土，那种红色的土，这是不同于家乡海岛的土，家乡的土是黑色的，连同铁色的岩礁；那年去海南，路上也曾看到过棕色的土，但江西的土却呈棕红色，给我以强烈的腥红色的视觉冲击。这种土，掩藏在针叶松和杂树之下，只有当人们在劈山削田之后，才显露出地表深处真实的颜色。这是一种地质的颜色，也是一种历史的颜色，它也许掩埋了七十年，也许掩埋了七千年，也许掩埋了它所有存在的世纪。对�"红土"凝视久了，有了这土的眼和心，耳边隐隐回响起红旗猎猎的风声，红星闪亮的歌声，红樱枪、梭镖撕杀的吼声；回荡起根据地人民五次酷烈的围剿与反围剿，那"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茅草过火，石头过刀"的喧嚣和恐怖。那几年，和平宁静不复存在，井冈山上充满了暴力和兽性。
进入井冈山地界，丘陵开始起伏，山形变得峭立。当汽车在山间盘旋，粗大的古树和寥落的坪坝不时从眼前闪过，一种浓郁的苍桑味和原始感扑面而来。清朝刘继庄在他的《广阳杂记》中说："江西风土，与江南迥异。江南山水树木，虽美丽而富贵闺阁气，与吾辈性性不相之夹洽。江西则皆森秀竦插，有超然远举之致。"而登上黄洋界，群山逶迤，峰峦叠嶂，黛色连翠。那树儿一律挺直，树梢秀颀向上，似在追逐阳光；几乎没有风，林子如同一幅浓稠得化不开的静止的蓝色涟漪，偶尔间留下一行浅浅细细的飞鸟痕迹，抑或一声清清脆脆的鸟啼。身处其间，人的视力所及显得十分有限，井冈的山体显得绵长而狭小，而满耳的寂静成为世界的主宰；空气似有重量。我明白"白匪"的乱抓乱杀早已是回首也看不见的陈迹，也明白"共匪"的英灵孤魂在镰刀铁锤下得以祭奠安息。但它仍似有一种无形之象，有股潜在的凝重气息，给我的心灵以压迫。
刚上黄洋界时，迎接我们的竟然是一场瓢泼大雨，雨大如豆，打在人自上，虽是仲夏却使人感到丝丝凉意，这是海拔一千八百米的黄洋界的偶来之笔，还是怀念当初黄洋界保卫战的悲壮激烈，泪如雨下？如果说，南昌起义打响了中国革命的第一枪，那么，那一年，黄洋界打响了井冈山根据地的第一炮，"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巍然不动。"领袖运筹帷幄的胜利喜悦在这里作了一次恢宏大气的呈现，"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革命的火种在黄洋界的哨卡上熊熊燃烧。纪念碑下，那一块突兀而出的巨石，横亘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奇气势，将井冈山的险要以其极为简洁的文字呈现在我的面前。而井冈山的先人们筚路蓝镂，无论是大邑通途，还是寒山瘦水，在这僻壤边寨，他们都能扎下根来，而且薪传火播。即使是逝去的岁月，也没有带走先辈们那雄壮的气概，而愈加显得厚重与坚强。在大井，泥墙砖瓦内，陈列着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穿过的衣，用过的笔�"读书石"上，映现着毛泽东对中国革命前途命运的睿智思考；"团结树"下，演兵的号声此起彼伏。在茨坪，南山上的革命烈士纪念馆里，镌刻着井冈山牺牲的几万名英烈，他们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在。巍巍然，我的灵魂经受了一次特殊的洗礼，聆听了一次神秘的历史回声。苍古寂寥的是这山野，这山野上摇曳着的是这悲凉的风，这悲凉的风里，却孕育了一个民族红彤彤的新生，为着这红彤彤的新生，仅是江西，有名有姓的烈士就达二十六万余人，无名的忠骨更是恒河沙数。正是在这漫山遍野的红杜鹃里，井冈山绽放�"盼天明"的等待，在嘹亮的兴国山歌中，汇聚着第一个"中华苏维埃"红色政权的目光，在"八一"军旗的金色流苏里，抖擞着"以农村包围城市"的飒爽风姿。
面对着这黄洋界，面对着这红土地，我不禁怀念起井冈山上曾经的剽悍、刚烈与坚贞，也联想到了在某种思想控制下来自红军内部的猜忌和残杀。在这里，伟人与枭雄，政客与赌徒，理想与野心，韬晦与疯狂也曾搅和在一起，�"革命"的口号下迸溅出的令人心悸的腥红，与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凝重。这一切，井冈山的每一道山梁可以作证，每一颗老松可以作证。革命，其实和人一样脆弱，需要爱的呵护和理性的支撑；外来的危险可以抗争，可内部的欲望、争斗却令人猝不及防，王佐是这样，袁文才也是这样。
1930年--1931年，苏区发生了整肃"AB"团的冤案和中共党史上著名的"富田事变"，一支开创了横断江西半壁江山，纵横七百里，人口四百余万的赣西革命根据地的红二十军，从军长、军政委到副排长以上干部，除个别幸存者外，都�"自己人"处决了，大批地方干部亦惨遭杀害，仅在湘赣革命根据地中心--永新县，据不完全统计，被打成"AB团"遭错杀的就有1890人。毛泽东、邓小平，当年也都曾在赣南遭到错误路线的无情打击，虎落平阳，胸郁难伸。在"文革"时期，身处"牛棚"的老革命家陈正人同志如是感叹道："我们党在幼年的时候就很厉害啊……"现代中国革命的如潮风暴，是否也给井冈山抹上了一层残照般的凄怆？江西作家胡平曾在《中国的眸子》一书中写道："回顾新中国艰辛曲折的历程，祖国并不缺少任凭鹰隼啄去血肉也要高举爝火走向高加索山上的志士，也不乏在令人窒息的长夜中一双双能够透过如浆夜色看到熠熠星光的眸子。但是，残疾了的历史，总是要以尖刀湮灭这样的喉咙，总是要以黑布蒙住这样的眸子。"
面对井冈山的惨烈与悲壮，面对井冈山的伟岸与雄奇，我知道，我要怀念的不只是脚下的层层苦难与血泪，不只是这块红土地的英雄与壮烈，更重要的是决意朝着符合人性的生活进发的探索勇气，和英雄灵魂中那宁静、睿智，而又沉雄、博大的心胸，它好似划破昏瞑的极地光一样，将升华与深邃我们的时代精神。
井冈山，已然成为我生命深处的召唤，它有着如草根般坚韧的生命。它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思想，历史地背负起国共两党搏杀中殷红的血，和一种体制下人性受到残害的暗角。它丰厚如一本书册，浓重似一幅油画，折射了红色革命原始的积聚、成长和消亡，然而，我又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个差错，它暂时被什么遮蔽着。它是更深层的，更久远的，暂时说不清的东西。
但是，我还是感谢井冈山，因为感谢，我将永远怀念。
浙江省岱山县教育局 许成国
4483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