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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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许成国

穿过灵魂的走廊

    关于生和死的问题,我想了好长一段时间。不写出来,心里老是窝心。有哲人说:"我思故我在"。在自己已经走过的生活之路中,我难以忘记的死亡之事,死去之人常常会闯入我的灵魂,甚至在半夜叩问我的梦境,拷问我的善恶,查问历史对他们的孽债何时偿还,阳光下的人们为何有这样黑暗、丑陋而芜杂的思想。

    还是在十岁时,我就亲眼看见自己的伙伴被死亡拉走。几分钟前他还那样亢奋,纵身水中如鱼得水,与同伴戏水如蛟龙出海。他比我只年长四五岁,然游水的水平却远远高于队上的同龄人,而他还是一个瘫了一只手,瘸了一条腿的"风瘫"。夏日的中午,阳光与今年一样,刻毒而猛烈,天空蓝得见不到一丝怜悯的云彩。此时,我的伙伴,嘴里咬着一根青青的水草,身子哆嗦着,正慢慢的钻入水中。想着刚才他在水中追逐我的疯劲,我以为他在逗着我玩。一分钟过去,他没有出来,二分钟过去,还是没浮上来,三分钟过去,看遍整个水库,还是不见他的影子。我没了神,七八个伙伴也慌了。我想到大人。我一口气跑到队里正在锄草的母亲跟前,前语不搭后语的告诉事情的经过。母亲和大人们扔下锄头。烈烈阳光下,水库泛着绿绿清波,看不出它刚刚吞噬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一直懊悔自己的无知,如果一开始就和小伙伴一起拉住他,我也许不会失去一个真实的伙伴。曾经在肚饿的时候,钻在他家的炉灶前烤烧红薯,那一股浓烈,那一股甜香,现在还留在嘴边。在这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孩子玩乐的天性仍象地上的青草一样滋生,我的伙伴总有玩不完的戏法,做驳壳枪抓坏蛋啦,折纸片打纸仗啦,打不死李逵啦,抑或在刚叠起的稻草堆里捉迷藏,在刚收割完的田阪上赤脚掏泥鳅。生命在贫困之时仍显出野草一样的旺盛。记得有一次,黄昏之时,母亲叫我去打酱油,我叫上他,揣着五角纸币,翻过小山冈来到岛斗的街上。开心常常使孩子忘记金钱的重要,等发觉五角钱已经丢掉时,我才感到自己闯祸了。母亲仔细的询问我们经过的每一个细节,似乎责备了我不小心几句,便在暮色暗淡中叫我吃饭。但没多久便却传来他被他哥哥往死里打的消息,五角钱的贵重足以使他受到占为己用的无端怀疑,和失去母亲没人疼爱的惩罚。也让我明白贫穷是一根刺伤肉体和灵魂的刺,我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痛的叫声。在三分钱能买一只大饼的年代,五角钱便是人们一日日晒雨淋的劳作代价,足以使他被人误解跪在地上讨饶。这使我完成灵魂对于贫穷的第一次祭奠,联成生命与痛苦、生命与死亡的最初联系。
    听他的姐姐说,是羊癫疯夺走了他的性命,羊癫疯以前也发作过,没钱,没去治。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一个被称作"十勿全"的人,被疾病和贫困的黑手早早地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利。他被草草的埋在一个小山冈中,每次看见那个小山包,我就想起他,想起那个卑微的灵魂,在没有墓碑的萋萋荒草中,独自孤独的游荡。现在想来,在他那儿,死亡的面孔并不狰狞,他无知无觉,也没有痛苦,没有思考,也没有追问,时间如一道清风抹去了贫穷与疾病的痕迹,也抹去了历史曾经走过的弯路与苦难。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多次引用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像压根没有发生过。对于他,生命真的没有过吗?不,生命不但压根发生过,还在不经意间留下了一些充满悲凉的细节和一丝贫困与苦难的笑。

    青春的生命洒满每一道阳光,死亡畏缩在阴暗的角落,我一直以为。当它突然降临到我的面前时,我真的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死亡是那样没有信义,没到约定就匆匆夺走我的所爱;死亡的方式又是那样决绝,来不及拦阻,就让潮水吞没了好友的灵魂。当我听到他身体有些不好,前天晚上还赶去陪他。他整夜的焦虑甚至狂躁,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被他翻来覆去地拧成只有一枚螺丝,屏幕上雪花一片只剩下刺耳的噪音。他一刻不停,长夜未眠。更奇怪的是这一夜狗的狂叫声也彻夜未停,甚至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呜咽。早上我回来上了两节课,就传来他舍生蹈海的消息。死亡再一次露出狰狞的面目,我感到生命的脆弱与匆忙。我始终不能理解他轻易放弃生命的理由。我听说过他在恋爱中多次受挫,他的相思化为咸涩的痛苦和不被人理解的孤独;从雁荡山回来,他曾经向我诉说过被朋友误解的烦恼,感到人际交往的深深倦意;他对工作尽兴尽责,又感到其中有苦闷,有繁杂和压力。可实际上所有的这一切,那里比得上生命的可贵与崇高?日常生活的无聊与浅薄,正酿造着生活的意义。我们都是世俗的子民,每天与酱油米醋盐空气打交道,与苦恼、苦闷为伴,为生计奔走,在忙忙碌碌中寻找活着的乐趣,体验生命的过程。苦难是我们经过的标志。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回头"可是忍受苦难呐,放弃生存对于他是一种毁灭,对于他的母亲更是一种打击,对于他的朋友,又何尝没有成为一种纪念和寄托。他没有看见他母亲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他在奔向海边的一刹那,肯定抹去了母亲这一生对他的养育和牵牵挂挂。人呀,你属于你,也属于你的母亲、哥哥和姐姐。他的母亲中年丧夫,晚年丧子,聪明乖巧的他、考上了中专、吃上了国家粮,一直是她的希望和骄傲。他决绝地选择死亡又何尝不是逃避责任。死亡本身没有意义,死亡所牵扯到的关系才是真正的利害所在。他选择死亡是有意识的解脱痛苦,还是无意识的一种本能?也许,他感到感情、友情、爱情都是负担,都是沉重,朴实的灵魂屡屡受伤、滴血,惟有走入虚无才求得内心的静止。海水在脚下翻卷,浑浊如他被蒙蔽的灵魂,它不经意的成为好友结束生活和思想的事物,一种事物并不只有一种意义,死亡同样有着多种意义。今天我解读他,也只是我的一种解读。
    长期来,我一直拒绝把他与"自杀"连结起来,在我的思想中,"自杀"是一个怯懦与逃避的字眼,与渺小和卑微相连结,是给他贴上耻辱的标记。后来阅读加缪的《西绪福斯神话》,其开篇第一句话即是:"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自杀。判断人值得生存与否,就是回答哲学的基本问题。"我震撼于这样的思想,也曾想逃也似的跳过去,为了隐藏自己。然而加缪,毕竟是加缪,他揭开了我自己生命历程中阴暗的角落。曾有一次,我因为受了自认为最大的委屈,如巴西作家罗萨笔下的《河的第三条岸》里的那位父亲,撑起孤舟,在附近的河上划来划去,漂来漂去,寻找最终落脚的归宿。或许有所畏惧,或许有所依恋,或许有所乞求,对于母亲,对于脚下的这块土地和生命。我选择了投降。现在可以投之于幼稚的眼光,在那个孩提时代却是那样沉重,这个情结解也解不开,不亚于一种"革命"的投靠和选择。我何尝不是那个在河上划来划去,漂来漂去的"父亲",我既然熟悉这种悖谬的情状,为何又不能理解"自杀"的选择与勇气呢?生的权利又何尝没有包含着对死的选择?从面对上帝到直接面对自己,这是荷马诗史《奥德修斯》的悲剧,生命途中的苦难就是一首史诗。人历尽这些苦难,不是为了回归故里,而是为了质疑,为了解开"人"的意义。

   有没有比含苞的花儿受到摧折更残酷的?花季的年龄,连思想都沁着朝露,晶莹欲滴。在他的心中,死亡是一个无中生有的字眼,映照心底的,是蓝蓝的天空,太阳照着每一段时间,空气中透着广玉兰的馨香,耳朵里留着鸟儿的鸣啾。生命在这里生长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快乐。有谁想到死亡的翅膀会悄悄的飞临一个还未踏进青春门槛的少年呢。当我渡过渡轮,翻过山梁,看到他瘦成一张皮的脸与没有神气的眼睛。从满屋子的静默中,我读到了人生的无常、无奈和无可比拟的痛苦。鲜花没有颜色,语言就是多余,空气浑浊而凝重。在生与死之间,死亡一直选择疾病、衰老、战争、暴力为伍,生命在这里脆弱得如一张尘封百年泛着霉气的纸。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生与死其实长相厮伴,死亡就是生命的影子,现在,我的学生,就斜靠在床上,与生命作最后的交谈和告别。尽管此时的他,也明白自己周围的老师、同学表示的安慰鼓励,是那样空洞、虚弱而无力,只是与他作最后的告别,可他的眼神中仍然没有作好与死亡对话的准备。死亡是一个陌生的精灵,你想象不出他的容颜、语言与身体、神态。十年以后,我自己也身患癌症,置身于放疗室冰凉的空间,鲜活的血液和思想被冰冷的机器所左右,在人所创造的现代工具里销蚀着被文明发现的病毒,注射着无形如遁、快如闪电的剂量,演绎着机器文明对人自身的消解,与人对机器文明的无奈。那一个时刻,在凤阳路繁荫的梧桐树下,穿梭着我对生活无以复加的焦灼与渴望,满眼都是人流涌动的快乐和车流奔走的欲望,如长青藤爬满了灵魂的墙角,有风一起,生的和死的叶片就会索索作响。暗夜里是茫远星空邈不可寻的呼唤,晴日里是记忆一寸寸长大、茂盛起来,思念如九月蓝天上的白云一缕缕漂浮,捡拾着遗忘,翻越绵延的山冈和海浪,长途跋涉,与母亲、故乡、同学、朋友作了一次永远的对话。
    那时的我,面对着我的学生,对他的思想作着最深刻的描叙与想象,却永远无法体验最真实、最切肤的痛楚。尖锐的挣扎使肉体一块块切割,我甚至能听到它格格滴血的声响。他就躺在床上,失神的瞳孔放射着死神降临时绝望的光芒,强烈而又透着黯然的底色。而现在,我描述着自以为理解甚至有些同病相怜的深刻,大声说话,以便从这众多声音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作着不再失语的宣扬。

   死亡总是显得突兀,埋伏在前因后果之中,非人自身所能左右,在亲人的注视、呼唤和祈求中慢慢的走向生命的另一种虚无。可又有谁更能承受生命的另一种突然蒸发?活生生的人转眼间被另一个人夺走。那一天的中午,我生命中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的中午,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另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剥夺了生的权利,一刀,只一刀,生命的宝贵与脆弱在这一瞬间显得一览无遗。我赶到医院,凌乱的气氛充塞着怪样的神情,医生、护士,看病的、看市面的,年老的女人、中年的男人都在角落边上忙碌着他们的语言,添加着、传播着有关事件的最新想象。父亲从对岸的家中赶来,在走廊里无助地干嚎着,见到我就攥住我的手问我"这是咋回事"。母亲坐在另一张床上,低一声高一声的抽泣如断线的风筝。儿子,仰躺在床上,白色的棉被半掩着,脸孔因为失血过度变得蜡黄,两眼睁着。我知道他冤,我知道他死不暝目,无论如何,他应该有活着的权利,无论何种理由,都不能剥夺他生的权利。你是在告诉我事情的是非曲直?你是想不到自己只因为过分的好斗而别人会用这样决绝的手段来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无知,轻率,对别人生命的任意践踏,使生命轻贱得似田野上废弃的一根草。对自己的放纵与对他人的冷漠,使生命糟蹋成了充满血腥都是为了所谓的自尊。现在,他张着失去光明与视觉的双眼,我能从空气中闻到他灵魂不散的精魄。我真的找不出任何告慰他的理由,我此刻只想让他能安睡于九泉之下。活着没有多大的快乐,死去总要闭上眼睛。我伸出手,轻轻地抹过你的双眼。你真的合上了,似乎带着一丝安详,走了,彻底的走了。你母亲说,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哭,怎么求,你就是不合眼呐!
    他毕竟走了,就象春天里的一枚绿叶,硬被突来的狂风摧落,从高处的枝头坠入到无底的深渊。沉寂的村落与学校因此而摇晃起来。忧伤的气氛从学校开始酝酿,往村落一圈圈地荡漾开去,所有的人都一脸的严肃与紧张。香烛袅袅地升起来,而后飘散开去,一直飘散到悲哀的后面。他的灵柩就放在堂屋的正中。那个上午,人们把他的母亲扶出来,殓进棺木后,堂屋里出奇的静,静得能听到蜘蛛爬过墙来,摇动蜘网的声音,以及蚂蚁和老鼠穿过墙来,撕咬骨头的声音。悲伤随着下葬时辰的到来,又一次蒸腾起来。他的灵柩被许多人簇拥着,离开家,缓缓的朝山冈的墓地移去。路越来越窄,送葬的人群拉得很长,就象山风中黑白相间的那一条死绦,悲痛也变得绵延不尽了。风吹来远处谁的一声呼喊,像一枚无棱无角的土块,碰到墓地的边缘就簌簌的松散开来。只有青松呜呜的晃动他的手臂,我看见,每一根松枝上,都轻轻摇曳着死者透明的呼吸。
    现在,我在回忆中呼吸,我感觉生命的沉重与轻松;我在尘世中呼吸,我感觉死亡的轻松与沉重。我不知道这尘世中有多大的空间供我呼吸,供我安放生与死的思考。这么多年,对死者的敬畏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里,人怎么能确定死去的人不会流下一点精魂?纵使骨肉成灰,非物质的精魂仍有可能永久留存。在晴朗的夏夜,在悄无人声的山野,在只有风的低语,或偶尔的一两声蛙鸣和虫鸣的时刻,穿过死亡有如穿过那长长的孤独。我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还不如一棵树,树拥有永恒,而我的挣脱显得徒劳。我流着泪想到这些,文章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天地这么大,总有一块小小的地方是可以安放和融会我的心灵的。

(浙江省岱山县教育局 许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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