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走

    世俗生活太拘于琐屑，呆在办公室里为生计奔命，思路和视野就局促得如同放下一把椅子就趟不过去的屋子，烦着呢。闷了，该出去走走了，放松放松自己，别老跟自己过不去，老机关常常这样劝。我呢，心底里也极想离开这一寸宽的空间，换一换自己这苦行僧般刻板的角色，回归单纯的自己。
    出去走走，就要放下一切，不带任何功利和任务，否则就成了出差，难以放开身心。就象阮籍，自个儿驾木车游荡，木车上载着酒。泥路坎坷，木车颠簸，酒缸摇晃，任马行走。突然马停了，定睛一看，原来是路走到了尽头。真的没有路了？他哑着嗓子长啸，眼泪已夺眶而出。终于，声声抽泣声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够了，持缰驱车向后转，另外找路，木车在夕阳衰草间淡淡浸没。这样的出去走走，不承担切实的内容，不遵循既定的格式，极自然地透出一派风致，一派心曲。这样的出去走走，让人真正体会到人性的厚度与韵味，体会到自有那么一种美丽而孤寂的心声在世俗的空气中回荡。
    但在古代，确也有把出去走走当作"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之一着的。明亡后就有不少出家的和尚，云游山水，都寄寓着"伤心家园无穷恨"的情愁。顾炎武更是那样，一面出游，一面写《天下郡国利病书》。他周游苏杭、两淮，十谒明陵。自1668年45岁以后，他舍弃江南故里，飘游北国，足迹遍布华北、山东和西北，致力于边防和西北地理研究。阮元在《〈历代宅京记〉序》中说此书"所考山川、都邑、城廓、宫室，皆出自实践"。在今天看来，这样的心境也太过于执着。今天的人，出去走走，就是要放下自己的灵魂，否则，腹稿着这个文件，牵挂着那件简报，让尘世俗务压着，心头始终站着一个忧郁的自己。看山就为爱看山，看水就为爱看水，为的是一个开心，为的是学会宽恕自己，让灵魂沐浴海的蔚蓝、云的飘逸、泉的飞扬，在山的绵延中，在水的跳跃中，卸下世俗生活的笨拙面具，开启自己清心与自由之门。
    出去走走，就要记住，不管走到哪里，天空和云朵，青山与浪花都是一样的颜色，但要知道，站在摩星山上看岱衢洋，与立在拷门大坝看岱衢洋，所见到的岱衢渔港却不相同，前者"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后者青波荡漾，斑斓碎金如锦绸闪光。那构思与感觉也不一样，像云雾岚气，因着时空的不同，永远变化新鲜。但在我，只要是没有去过的地方，都令我神往。陌生的风景有着新鲜的美。
    出去走走，只要钱包不空，自行出游，随兴所至，最为惬意自在。约上一个伴儿，抑或两三个人，收好自己的身份证，扎紧自己的钱袋子，装上一瓶矿泉水，背上几盒方便面，心情出落得如若十八的处子，再也轻松不过的了。今年四月间，参加一个民间的自行车游，从衢州骑自行车出发，一直骑到杭州，三四天时间，累是累了，可到达目的地的那种成功感和兴奋感，却足以令我一脸骄傲。
    最懂得出出走走妙趣的可能是陶渊明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最为悠闲。朱熹先生也不错，"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寻春并不一定要奇山名水，一潭清泉，一缕山岚，一抹夕阳，一朵山花，都可汇成"万紫千红总是春"的感觉。张潮先生在湖心亭看雪时，见"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就成观雪之千古佳作。心中若得了出游的真趣，就不必拘于形迹，那怕是一株小草，一滴露珠，一枝绿，一点红，也处处是胜景，处处是美文了。《世说新语》载"王之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径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当人们"问其故"，他却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其率性而为的气质，其实恰恰是凸现了"出去走走"的本质。只可惜，这样的经典之人与经典故事，当今却杳无邈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