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浪上的徐福
关 雎
那金黄斑斓的视觉是缓缓升起的，它涂抹你，用灿烂的油彩泼洒你青灰色的历史，穿透你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落，把一身的风尘照耀得光怪陆离。我行走在你踏出来的波浪路上，想走进你千百年来被人猜想得史册都已发黄的情节里去。
你为何而生？仿佛沉入海底，捞也捞不起。那支你驾驭的船队，从咸阳起程，走过黄土地的陕西腹地，一路浩荡，来到蔚蓝色的群岛岸边。船工们古铜色的胸脯刻烙着阳光的底色，盔甲和刀剑在兵士们的手中映照着月光的寒气。面对波涛依旧的家园，你走过了五千年来先人用双脚跋涉过的土地。有考证说，新石器时代的红陶片内，稻谷的压痕掺和着贝壳碾成的屑和稻谷舂成的糠，那是海岛的先人们用想象和烈火烧铸出的稻菽图腾，粗壮饱满的谷粒每一颗都印证着这一片土地是稻作文化东传日本的海上通道。是洁白的信天翁衔着对东海千年不渝的忠贞，穿过温润的西南季风，带去了汉民族文化的宽容和雍容。连鸥鸟的翅膀都是湿的了，掠过白色的帆影时，波浪曾浸漫过它，像是你用剑写下的每一个文字，鲜活而且灵动，飞越亘古邈远的时空。如果没有你深邃的眺望，我们永远也发现不了东瀛土地与自己家园的血脉关联。原来那号称太阳升起的扶桑之地，真实地留下了你繁衍的黄皮肤子孙。
我从摩星山麓翻越而来，几次徜徉于鱼脊般的山道，久久地注视着你长袖飘动的衣褶与极目远眺的目光，走进你真正意义的历史归属。当你在连云港赣榆的一间木梁房降生时，黄昏的夕阳把你家青色的瓦片涂成一片耀眼的金色；当你赤着双脚第一次看到翻卷的浪花时，你一定惊异于它的温顺与气量，心中勾画起大海对岸那影影绰绰的景象。那个时候，你冥冥中肯定听到了一种来自天边的呼唤，你为我而生，你为我而来。
现在，在你面前，我感觉到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在你久远的传说边缘逡巡，窥视大秦王朝兴亡的幽深记录。《史记》上说，东南沿海有三神山，曰蓬莱、方丈、瀛洲，岛上住着长生不老的仙人，岛上种着长生不老的草药。历史的本相记载的只是一种符号，内心跳动的是人类对自然和生命的思想解读。屈原的天问面对着星空诉说，波浪上的徐福怀揣着一个王朝对于命运的祈祷。为了一个专制帝王对于个体生命的不朽欲望，你从渭水流淌的阿房宫旁来到波涛涌起的岱山海岛，对秦王说是见到了长生不老的神药，只是有大蛟鱼在海上出没，需要大弩弓除去恶神，还要良工、织女和斋戒。你带着谎言和欺诈，来到海市蜃楼生长的故乡。期间闻到的咸腥味的风和看到的波澜不息的海，肯定为你的出征增添了不少瑰丽的想象。三千名穿着白衣白裤的童男童女，衣袖间洒落过几多思念和孤独，那眼泪堆叠起东海几多滔滔的浪。那些日子和黑夜，他们的泪光和激荡的涛声，比缀满星星的银河还要明亮，两千年后，我还能在想象中闻到你和孩子们岁月沧桑的味道。现在，我就站在你起锚的港口，看岛屿散落如荷，山峦青色含黛，而海波平静如绸子舞动。
你为何而来？你的目光从远处的波谷中收回，而双手挥动起航的号令。这一挥动，只是时间的瞬间，可历史却整整定格了两千年。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在意这一动作，它重如千钧，隔着千山万水万顷碧波，穿透了历史的昨天和今朝。5000多年前，在东海群岛的马岙，先民们用夯实的土基垒起锥形的茅屋，在99座土墩上堆积起先民们神秘的海岛文化，原始的狞猎，捕捞，稼穑，繁衍了一代代子孙的梦。在岱山，大舜庙后墩遗址出土的石锛、石斧、柳叶形石簇、鱼鳍形鼎足及夹沙红陶，闪亮着岛屿生民的劳作。而今，你驾着一个使命来到，在"徐福亭"、"东渡纪念碑"上打捞着一个王朝破碎的苍老。尽管如此，我内心仍充满对你的敬仰和渴望。那是七尺男儿伟岸身躯想征服生命的激情喷涌，从秦王到唐宗，从宋祖到努尔哈赤，一直滚雷般涌到我的脚下。我知道，你我之间的距离，岂是目光和思想可以丈量，但你巍然如岸，朝岁月的两端打量，船桨与帆影，水手与将军，咸湿的空气与静谧的海潮呼吸声，伴随着一个使命一个专制帝王编织的梦想。
有人说，船，其实就是人类一个原始梦想，因为看着海，胸襟自会开阔，而行走于海上，那是徐福你，用来逃避秦王刑杀，投奔自由的一个诡计。披阅历史，我难以细解，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登上今天日本的佐贺县，与传说中的阿娇结为夫妻，传播着农耕、医术等中国文化，在逃避中获得了个性的张扬和生命的奔放。台湾卫聚贤先生在《中国人发现美洲》一书中说是打秦朝徐福起，后代的太乙、刘向等都到过美洲，东晋以后，中美洲的植物、器皿、祭器、刀币都留下了中国文化鲜明的印记。甚至，1865年，秘鲁人瓜基就在秘鲁北部山洞发掘出"武当山神像"。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植根于你的足下，作为文化传播的使者，你驾海东渡，自有国人的探险血性，开启我对大海深邃的幻想。大海撩开氤氲之气，涌动、弥漫、蒸腾，淡蓝色像一面游动的镜子，从海面直冒出来，而你在船上叱咤。
许多年来，你的存在一直是个被人猜想的神话，你的名字就是一段厚重的文字，一节想象的华彩乐章，连接着兵吞六国的秦朝，枭雄一代的秦王。有多少帝王湮没在秦时明月汉时关隘的滚滚红尘路上，你的名字却矗立了两千年的风雨沧桑。"徐福广场"也只留住了后人丹青的迷乱意象，思想的年龄显得格外苍老。面对大海，你昂首岱山岛上，周围萦绕着孤独的气息，你孑孑一人，孤独最能代表你的气质。两千年风雨的过滤，带给这一座海岛城市的只是一尊又硬又冷的雕像，是时间的惰性，使你成了一个无味的风景，浮动着功利的气息与商品的喧嚣。我呢，只是站在自己的感动里，享受着虚幻的幸福与真实的痛苦。好在你于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时间的行走，在寂寞的航行途中证明你的存在你的永恒。每一座岛屿，每一处海潮，你都播下了那一个叫梦想的歌。歌声中你我都不停的走，你在追问一个�"蓬莱"的地方，我在找一个�"家"的驿站，何处栖息我灵魂的小鸟。
你和海一道，触摸着时间走过来，波浪是时间长河留给你我的印痕，那印痕里留有你的回忆，值得我喝彩或痛苦，可我的记忆是那么少，仅有的别人又忘记了！有很多东西现在我已经看不见你，阿房宫前蹲居的狮子，秦王甲兵的鲸吞酷烈，车同轨、书同文的恢宏之气……海潮在生生不息的岁月风尘里踉跄行走，只有你才感觉到生命以最快的速度向另一个尽头滑去。等到我明白过来时，你和所有的一切又都倏忽不见了，只留下满天星斗和那曾经赐予我如水心灵的骨肉，与你一样相依而眠。
为什么云翳初开的时候，我却迷失了你所承载的千年痛苦；狼藉的酒盏，袒露的胸背，迷幻的灯影与口唇，人的欲望像海苔
般爬满名利的海礁，留下一轮酷似太阳的东西和一弯酷似月亮的东西供后人作坚硬而又单薄的思想凭吊，也许，徐福，你站在波浪之中，早已穿透了我注定要在踽踽独行中背负失语的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