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掩的生活表象
关 雎
狗
那是一个有着如血残阳的黄昏，父亲刚从麦田里回来，.狗似乎嗅到了父亲的脚步，甩着尾巴围着父亲的脚不停地挨擦着，两年来它一直是这样，即使是对于我和我的姐姐，一听到声音，它就呼哧着扑上来，一副亲热的样子。它信赖于这个家里的每个成员，就象信赖它自己一样。
小黄和所有的狗一样，嗅到了父亲熟悉的气息，却没有听到死亡镣铐发出的冰冷而生硬的声响。当父亲一手摸着它的头，一手将抽狗
套在它的头颈里时，它还以为是它的主人在与自己嬉戏。然而，当它感觉到呼吸的艰难和主人目光中透露出来的较真和无情，它的两只眼睛才显出极不相信这是事实的模样，如两盏柔暗的灯，软弱而无助地看着父亲。在越勒越紧的死亡游戏里，小黄没有显示出特别的挣扎，只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两大滴泪就在这哀鸣中滚落下来。父亲看到了，两手不由得松了下来，再也无法用力，把套狗的
交给了跟在父亲后面的买主。
这一切都是事后父亲说的，当时我害怕于看到这极不愿意看到的这一屠杀，逃到隔壁小叔家躲起来，坐在石阶上听着狗的哀叫声，心里一阵揪过一阵，而姐呢，这时伤心而无奈地哭着，可怎么又能阻止这一屠杀呢。
夜晚，父亲叫我和姐过去，一起去吃狗肉。姐不去，她晚饭也没吃，我却去了。八岁，这是我第一次吃狗肉，闻着好香，心里想着小黄的乖样，亲热样；想着全家吃饭时，它在桌下钻来钻去，得到些许的鱼骨头，抑或吃剩的汤汁；想着它长得特别光亮的毛色，一身金黄，颈上是一大块杂色的白毛；想着它的乖顺，相依于这个家，成为其中一分子；想着它无助的目光，似乎听到了它活生生的哀叫--可我吃了，我还是吃了小黄的几块肉！
父亲说，小黄狗卖了，一元八毛钱，可以换一斤煤油，一斤黄酒，买一块肥皂，足够补贴一段时日的家用。
乡村电影
儿时最为逸兴飞扬的当推是看电影，又神奇，又快乐，又激荡人心，看过次数最多的片子是《闪闪的红星》，那大面大德的潘冬子，是我儿时最为向往的人物，人小志气大，这除了符合那时爱憎分明的阶级感情外，他的那种灵气和豪情，也不能不常使我在梦里记起它。尽管那时还没有象现在追星族那样爱得死去活来，但
"潘冬子"是我那时心底里的偶像应是事实；并且极想知道潘冬子参加红军后的详细情况。时常，在隐约中，想象着有更加令人激动的故事要发生。以至于每到傍晚，一有人说是在电影院里，或是在某个队里在放《闪闪的红星》，就象是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恨不能太阳马上落山，扒口饭，赶到那儿。那一天说是在电影院，我是激动得不得了，连忙到妈那儿死磨硬泡讨了八分钱。姐姐起初是带着我，我人小，走不快，姐怕时间来不及，便背着我，一路小跑，翻过后刺芭弄的山岗，赶到电影院，放的还是已经看过四五次的《闪闪的红星》，--没有下集，但我仍然盼着有下集，而且今天我仍然觉得有下集。
因为爱看电影，也就喜欢上影片中的歌曲，都几十年了，但那影片中歌声的旋律却始终堆积在心中，翻捡起来，仍是一字不差
，乐曲不忘，《红星照我去战斗》青春嘹亮，《石油工人心向党》深沉向往，尽管没人教过我，尽管我当时连哆、来、咪、发、索也不认得。
乡村电影，最为"休闲"的是露天电影，特别是在九、十月份的鱼汛时节。渔船拢洋后，在棺材坑水产公司的晒鱼场上，常有露天电影放映。暮色时分，四处的乡村民人便踅出家门，或是手中拿把蒲扇，或是手里掇条竹椅，寻着一个方便处坐下。象我和我的伙伴们，路远，人又小，就常常是席地坐在沙土上，抬着头张望银幕，头实在是抬酸了，就绕到银幕后面去，反看一会，人影绰绰的，却摸不准鼻子和嘴巴，只好又溜到前面。看《南征北战》、《上甘岭》是这样，《春苗》、《决裂》也是这样。
伴着露天电影，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的个子也渐渐长高了。那晚是在太平村，看的是《虎胆英雄》，抑或是《孤胆英雄》，我们和往常一样，抬着头，看"英雄"乔装打扮，潇洒英勇，深入匪巢，与敌周旋。当看到"英雄"与阿兰小姐跳舞时，我的耳边忽地平地响起一声炸雷，"肋胳毛--"惊诧之间，却发觉原来是好伙伴平平在喊--他看到"阿兰小姐"跳舞时在腋下露出的毛了，不知触动了他那一根神经。这引得操场上的人们一阵哄笑，也留下了平平日后给人们的笑料。今日思想起来，这可能是当时影片里唯一一处带"性"的地方。然而在这个男女穿同一种颜色衣服的季节里，竟让我这位神经质的伙伴凸现了出来。"皇帝没有穿衣服。"我记起了《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天真小孩的声音。
夜幕笼上来了
夜幕笼上来了，低矮的农舍家家泛出青黄的煤油灯光，小伙伴们便陆陆续续地来到队上的晒谷场排队集中，然后沿着长满杂草的小道蜿蜒蠕动。有指定的一人高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打到牛鬼蛇神，再踏上一只脚，"我们便紧跟着学喊一句。每当这时，稚嫩的童声就在寥落的村落上空回荡，有时还惊动了栖息于草丛中的鸟儿，扑愣着翅膀落荒飞走。
这是三年级时发生的故事，"以阶级斗争为纲"正如火如荼的年代，大队成立了"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工作委员�"，"红脚骨"翻身闹革命接管了学校。成立"晚呼队"，配合宣传阶级斗争新动向，是一桩"新生事物"。于是，在那月朗星稀的夜晚，一小队还不到十岁的"红小兵"就开始进行一场光荣的革命行动。可伙伴们人太小，小山冈上那座座如蹲卧的坟茔，灰白中泛着青光，大家看到了个个心里觉得发毛，呼口号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而僵硬。有时天空中缀满星星，依稀看见远处荒冢中有灯光一闪一暗，想起鬼魅的影像，大家的汗毛也就根根竖立起来，推搡着，挤兑着，两腿也不由加快了脚步，每个人都想挤到队伍中间去。这时候，队伍往往会乱了样。
那时，队里晚上学习开会是常事，若是天气好，就在外面那个晒场上进行；天气不好，就在队上仓库的一间大房子里开。大人们或蹲或坐，或挨或挤，听队上管治保的委员拿出红塑料封面的"毛主席语录"，高声朗读"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想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每当这时，我和小伙伴们便爬上垒得高高的番薯藤捆上捉迷藏，或者在仓库间后面叠得又高又尖的草蓬边玩"捉强盗"的游戏，乐此不疲。我们最喜欢的玩具是用竹片削成的大刀，竹棒上按上尖尖的红缨枪和木头做成的驳壳枪，用墨汁涂黑，插在腰间，那份自喜得意状像是自己成了那个潘冬子。
队上有一位姓刘的"现行反革命"，佝背躬腰，干瘦而多皱，开会时时常被叫去批斗，乖顺地"聆听"着队上干部对他的训导："你为什么弯着腰，是不是在装病？""那天牛为什么会走到稻田里，是不是想蓄意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这几天牛一直拉着稀，是不是想让牛早点死掉？"……这时的他一脸的虔诚而惶恐，"没……没有，没，没……没有"。原来口吃的毛病显得更加结巴。"什么！你还想抵赖。""打倒地富反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口号声就在空荡的夜色中粗砺地回响开来。有一次，他被大队的治保主任反绑起来，吊在长河边的一棵大树上，要他交代"现行反革命罪行"。他咧嘴呲牙，枯瘦的脸孔似乎痛得歪在一边�"哇"的尖叫一声，又大嚷一声"我有罪"，再喊一声，又呻吟一声，至于什么罪，我到现在还没有听说。此后，他一直没有再起来，一直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带进薄薄的棺材。
队里有一位徐姓的青年，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每天出工斗私批修，可夜里生理的欲望还是潮涨一般不能升华。在瞎灯黑夜中，一次他偷上了一个丧夫的妇女，好事过后，那妇女向他要钱，他说放在枕头底下。不料早早起来，那妇女一看昨晚摸过的硬湿湿的十元钱，竟是一张同样大小的书面纸，那妇女竟也不顾人家笑话，到队上哭诉自己命苦，丈夫死得早，还要拉扯两个女儿。恰逢公�"评选"坏分子，那姓徐的青年便到公社办了半个月的"学习班"，回来在队上接受批评。雪亮的汽油灯下，他便把那晚爬墙吸壁的情事和盘托出，引得生活乏味的群众哈哈大笑，以后几次的"罪行"交代，说来说去便是那"流氓罪行"的枝细末节，成了队上群众饭余茶后的笑料。
浙江省岱山县教育局 许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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