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爷爷
岱山县文协 毛文伟
对于爷爷的印象,我始终是模糊的,就像一张泛黄的书页上沾水而化开的字迹。
对于爷爷的印象,我是由长辈的交谈中获取的,所以,又像一本手写的线装本小说,中间被撕去了好几处,难以拼凑、剪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对于爷爷,很多人总是从"要是你爷爷现在还在的话……"说起,其间掺杂着几多的感慨与叹息。
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爷爷就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由于时代条件的限制,他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或画像,所以,我永远失去了见识我爷爷的机会。
爷爷并没有给后辈带来什么好处,相反,却给自己带来了灾难--从普通人世俗的眼光来看,应该是这样的。他没有给他的子女留下财富,更没有给后代带来荣耀,却独自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爷爷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这使人联想到夏明翰、江姐等英雄人物,想起他们在茶馆、码头对上暗号后亲切握手互称同志的激动场景。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把银幕上的英雄人物认作爷爷。当然,那也许是在露天电影院里,在那幽幽的氛围中,小孩子容易梦想的缘故。
爷爷又曾当过伪保长,但我始终无法把爷爷和那些穿着裘皮大衣拄着文明棍后面跟着狗腿子的坏蛋形象划分到一块儿。我想,既然爷爷是地下党员,那么他担任伪保长肯定是经过组织批准的,他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受组织监控和得到组织首肯的。况且,爷爷在担任伪保长期间,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即使他有一些常人看来是错误的言行举止,那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爷爷是一个喜欢埋头做事但又热心助人的人,当年有许多生活贫苦的乡亲曾经在爷爷的扶助下去外地务工后来融入大都市。或许正因为这样,党组织才吸纳了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加入了党组织,因为工作保密的需要,有些事不宜出口,才让人觉得他沉默寡言。因为也有一些人说,我爷爷看过许多书,小时候结伴去打柴时,一路上总是给他们讲评书。
爷爷曾经救过游击队的伤员,曾经假借出差名义为组织购买过所需物品,曾经在旧时的堂屋里举办过夜校。但对这些事情,人们却总是说不清楚,丢三落四的,他们都只是窥见了一斑,而未能见全豹。我想,爷爷干过的工作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人们无法知晓罢了。
当年,爷爷还把家里的银圆拿去,不知是送给游击队作军饷,还是交给组织作为日常工作开支。为此奶奶还和爷爷吵过嘴,后来,奶奶干脆不再过问家里的钱物和重大事情。这是后来奶奶对我提起的,说话间还流露出些许的无奈与悲哀。
可是,在那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特殊年代,在那个许多人失去理性和人性沦为动物的年代,在那个某种思想左右人们的思维磨灭亲情友情爱情同情走火入魔的年代,我的爷爷,他所做的贡献没人记得,他的伪保长身份却是臭名远扬、昭然若揭--理所当然,他成了人们批斗的对象。
在一次批斗结束后,他们威吓爷爷好好反思准备下次彻底交代。于是,在那天夜里,在那个弥漫着火药味令人窒息的夜里,爷爷一口气抽掉了两包烟卷。第二天,爷爷就结束了自己的人生旅程(在这里,我实在不敢用其它的字眼来形容)。我实在不知道爷爷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的。有人说,我爷爷太懦弱了,忍受一下皮肉之苦,捱过那一阵子,现在就可以享清福了。还有人说,我爷爷就是太多虑,左思右想,想这想那,最后想不开就走上了那条路。也有人责怪我奶奶,当时要是多留个心眼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后来,我那慈祥的外婆说,其实,我爷爷当时是为儿孙着想,他被评为反革命,那么我们就是反革命的后代,就要受到他人的歧视,承受沉重的心理压力,读书就业就会受到影响,这辈子就会没有出息,作为一个有见识的长者,他一定会想到这些。
在那个时代,批斗肯定是非常残忍的。我小时候上学经过相邻的一个村庄,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傻子。女孩子吓得掩面而逃,男孩子嬉笑着向他扔石子。那个可怜的傻子,就是在一次给他受批斗的父亲送饭时,看到他父亲被人毒打后,由一个"神童"变成的。当然,我相信,我爷爷绝对是可以忍受那严刑拷问的,因为他既然是一个地下党员,就应该知道当年随时有可能因被捕而受到敌人软硬兼施的审讯。我的爷爷是绝对不会成为民族的败类的。那么,我外婆的话就应该是非常符合逻辑的。但是,难道就没有别的因素在里面,比如说,体验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角色反串的痛苦--昔日的乡亲现在成了革命者,而自己--昔日的革命者却成了反革命;比如说,看到自己当年的同志和领导也正遭受着自己一样的命运甚至是更悲惨的命运的无助,再比如听到国家主席、开国元勋也成了牛鬼蛇神的迷茫……
后来,在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春日的阳光也洒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农村。
有一天,妈妈再三叮嘱我说:有一位在某军区当首长的爷爷这几天可能会来看望我们,那位爷爷曾经是我爷爷的上级,如果他真能来,如果他能替我们说几句就好了;到时候要是大人都出去干活了,一定要请他到屋里坐,给他倒茶……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把她结婚时买的那只用了十多年的玻璃杯擦了又擦。于是,那些天,我搬了一条小板凳一直乖乖地坐在门前的那棵老树底下,等着那位未曾谋面的爷爷。可是,那位爷爷一直未曾出现。当然,我们的生活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现在,当我爷爷逝去三十年后,当我看着祭祀仪式上袅袅上升的青烟,想着我们现在平和宁静的生活,我又想起了我的爷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怀念而已。伤口既然已经结痂,为何非得再撕开来看看伤口有多深、是什么利器所伤呢?况且,我也没有伍子胥那样鞭尸的快感。
那段岁月已经永远地逝去了,我的爷爷也随着那段岁月远去了。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正骑着单车,行驶在去菜场的路上,风,从我的耳畔一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