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对苦难
李越
这个冬天是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了。
对大洋、花鸟、绿华这些岛屿,我一直怀有因神秘而生的敬畏。很难想像当初海洋与地壳的运动是怎样一种惨烈雄奇的场景。有时想,母亲怎么会象一朵愁苦的云远稼到另一个孤岛上去呢?在凄迷涛声中。母亲乘坐的那只小木船该会装满多少悲哀与期待?五十年后,在冷漠冬雨中陪母亲去大洋镇,历史的面孔依旧恍惚明灭。
一窝窝山像寸草不长的和尚头,连春天也难见一朵花。屋子全用方方整整的大石块垒成,朴素而干净。这里的民风据说是颇凶悍的,打起架来满镇子骚,我没见过,但我信。懒散的日头下,往老人堆一扎,准能听到一些疑窦丛生却又活蹦乱跳的旧事。如名声极大的女匪首x
x x,他们一点不拉地说得出她的长相打扮,连蒋经国逃台前来大洋山召见她,怎样训话,她又如何应对,全说得有板有眼。再譬如抗战那阵子,有一码海盗整窝抬了来,打出黄龙旗,扎营在天后官,跺一脚山抖海呼。有乡民告知东洋兵,东洋兵开来兵船,赶海盗到滩涂,一下射杀了百多号。你信不?不信就撒腿走开。反正不扯土匪呀海盗呀,过日子就缺了盐,没味。
雨病恹恹滴着,天一瞌眼已黑。灶头的火红旺,女人的唠叨。而男人放了胆,一碗碗喝酒。嗜酒又善感的二舅忽然放出一句"苦呀!"象戏文里的道白,细听才知是大姨翻开了旧账本。二十出头,白胖胖象大姑娘呢,狠心的就撒手走啦,哎,小的才会爬,大的够不上桌,大姨两手比划着。他个儿小,人精明着呢,谁想就撞上了,是散伙的国民党烂脚兵。老实听摆布,他们不一定杀人吧?我问。谁说不是呢,偏仗了年轻,半夜动了胆,拿斧头去劈,大姨说,强盗猴得很,早提了心。他爹夺来木壳枪就是不会打。不会打就扔海里呀,可就犯了傻。忙跳海里,可总得浮头换气吧?一枪一个,全报销啦。
大姨两眼直直的放出光来,又一次目击了生与死的挣扎。整船的人都没回来,哪里去找历史的真实呢?可我知道那个男人旺盛的血气在大姨的记忆里永远腾腾燃着,成为一种巨大的荣耀。大姨突颧高鼻,额角开阔,身板仍硬朗,一站还高男人一头。这辈子啥苦没吃过?剖鱼鲞,挑石子,磨豆腐。就没想再要个男人?我问。大姨看着我,竟轻轻笑起来。不想是假。一身臭汗回家,脱得只剩短裤叉,往石板上一站,拎起桶劈头浇个透,男人痴痴看了,都夸我有身白溜溜好皮肉。哎,跟人吃饭不容易,要碰上个黑心的,对不住两小的。再说他爹隔三差四的,夜里老坐在床头瞪我,咬咬呀,心也就硬啦。大姨的语调竟出奇平静,眼角也不见一丝泪光。心这一硬,就硬了五十多年,没有激情,没有光彩,这是怎样的坚守与残酷哪!
母亲静静听着,不说一句话,我知道她的内心同样滚熬着一片悲苦的雷声。十八岁那年,母亲刚坐满月子,就赶上台风季节。男人发疯般逃呀逃,终于翻在魔鹰湾,绝望的眼已望得见灰白的海岸线。隔着遥远时空,我扒开记忆重重的雾障,一次次抓住那个惊心的时刻:母亲躺在门板上,被人抬着一路哭叫,而我偎在她撕裂的胸口,拚命榨取渗血的奶汁。我母亲看见了什么?她看见阴风怒号,白水茫茫,看见小岛上空乌云扯起了条条丧幡。她抱紧她的儿子,眼里已淌不出一滴泪来。
十八岁,惹人怜爱的春天的花啊。可母亲已彻底砍断了走向幸福的路途。她和我说过三次,虽不如大姨能说会道,但语调绝对一样平静,像叙述一出尘封的旧戏,心灵的呼抢经由数十年的磨难,终于平静如冬日的池水。
可她们天定就该承受如此惨伤的命数么?如果活着只为了赎罪,她们前生又有什么样罪孽?男人可以醉酒大骂,打架赌博编下流故事,女人呢,只能默默接纳命数赐与的一切,在细细品味里搜遍记忆的角角落落。要杀死内心滔滔的欲望需要何等严酷的勇气!看着姐妹俩满头白发,我无法不生出敬意,她们相信灵魂的轮回,相信生命难以索解的神秘,正是这样的心灵体验使她们找到了尘世唯一的慰藉,坚强地活下来。那苦苦煎熬中的一切,确已超越了肉体,上升为精神的不屈与尊严,从而使苦难发出神圣的光辉。
我同样无法绕过大舅的影子。他曾是很有名望的船长。每次看他,总躺在床上,抱一只老式收音机。嗓子有病,胸口也痛,问一句不答二句。一辈子没有人争过,从不上别家吃饭,包括儿女家。很难想像这般缺英雄气的人会有惊人的遭遇。十三岁他就雇给船主,活计样样拿得起,船主欢喜,决意要将独生女配他。有一年追赶黄鱼汛,一直向南去,触礁破了船,黑夜里各自不相顾,大舅和另一水手绑在毛竹上互相罚誓:谁活着,一定背死者回家去。那可是三月潮呀,连骨头都铁冷,漂啊漂,漂了三天四夜。大舅是正宗后生,阳气未泄,硬挺了过来,另一个刚结婚,冻死啦。熹微晨光里,大舅一步一跌拖死者上岸,背上直闯船主家。船主老婆大叫一声夺门逃开。大舅拣回了命,重信义的名声也便一下轰开啦。
这么条够格的汉子,竟被时光打磨得不剩一丝锋芒和霸气。太阳天独坐在屋角弱弱笑着想心事,或者根本不想什么,彻底与世无争了。或许人真的要经受生死大劫的关口,才能看轻看淡了一切,重返纯朴宽厚的本色。我当然知道这是个很难到达的境界,只是奇怪他一点也不信神信菩萨,天后宫就在屋后,就是不肯走一步。
这样的人生,这样不灭的心火,便永远烧在血液里,烙在魂魄上了。养育了水手、渔妇,也养育过土匪、盗贼的海啊,我仇恨过诅咒过,也依恋过赞美过,我知道我对海永远怀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正如人类的爱情一样,谁没有过既恨又迷醉疯狂的情感体验,谁就不配说一个爱字。
雨还下着,所有的孤岛上空,春天仍很遥远。盛满纯洁的哀伤与感动,我默默上路。我终于明白,笑对苦难,将一种牺牲推向极致的境地便成为宗教,而生命最深刻的注释全写在忍耐坚守的劳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