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疼痛
厉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任意毁损,这是老人们对我的教育。因此,对如拔一颗蛀牙,我也颇废思量。又听人说,牙齿是生命之根,拔牙对身体有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肯轻易去医院的。但是可恶的牙虫还是在我的齿缝里找到了它的寄身之所。尽管我如敬业的清洁工一天到晚小心翼翼地清洁着我的口腔,龈根牙中间的隧道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延伸着它的深度。我不知道这些不见踪影的小妖精是如何凿开这坚密的岩石的,又是如何在这充满口臭、唾液和摩擦的令人窒息的环境里生存的。我守着日益颓圮的堡垒,尽管已是风雨飘摇,但它毕竟是一种象征。
但这种象征被一夜疼痛所摧毁。开始的牙痛还是阵发性的,象泥石流的间歇性停顿,后来就是刑讯室里大半夜的车轮战。疼痛从牙根开始,然后扩展到耳轮、下颚、颈部和半个面孔。疼痛的感觉,既不是钻心的痛,也不是某个部位创伤后的一闪一闪的痛,而是如手指扳住铁盖想屏气打开或铁皮卡在车轴里的那种僵硬的痛、扩张的痛,无可名状又不能控制的痛。张一下嘴巴都极其困难,稍稍用力,就引起连锁的更大程度的痛。呼吸和心跳都失去了控制。你的全部感觉都集中在痛上,断断续续急促的呼吸,感受不到心跳的感觉,心脏似乎象一只失重的气球,只感到胸部以下全是空荡荡的。侧卧、仰卧、俯卧一点也不能减缓痛楚,静止不动又控制不了疼痛。尿频是痛苦中的反应。病急乱用药,咬生姜片,抹风油精,都在短暂的缓解后宣告失效。找到不知是止头痛还是关节痛的止痛片,即投入口中。迟迟不见反应,怒骂那个没良心的药厂生产假药坑人。正在哭骂中,奇迹发生了,口中透出一股清凉气息,疼痛竟一扫而空。心中不由狂喜,谢天谢地,总算摆脱了恶痛的困绕,可以安心睡一会儿了。不料二十分钟不到,维和士兵撤得一个不剩,灾难再次降临脸部这个满目疮痍的难民营。漫漫长夜啊,何处是你的尽头呢?
在这万般无奈的痛苦中,我甚至想到了死亡。一夜的疼痛已使我意志消沉,感受到人生的无望,联想到以前病中的心情,犹如人生已到迟暮之年,不再有激昂慷慨,踌躇满志的意气了。生命在花期是容易被人们所忽略的,幸福在未咂摸透它的滋味并把它融入自己的生命的时候就轻易地消逝了;而当生命在飘零之际,却让人们尽情啜饮着它浓缩的苦涩与绝望。难怪那些在极度的病痛中挣扎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病人会毫不留恋地选择死亡来解脱自己。我又想起那个著名的化学家在被毒蛇咬伤后,竟然以非凡的意志力真实地记下了自己在中毒后濒临死亡的感觉,为人类留下了一份独一无二的遗产。这又是一种何等崇高的精神啊!人的差异何至万里。让人理解的人们会施以同情;让人不能理解的人们会奉献出尊敬。
我的体验到此结束。第二天,我就毫不犹豫地去了医院。医生说,你的这颗蛀牙,在它刚长出时就该拔掉了。我默然,我的疼痛无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