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与归隐
厉 敏
"天下佳山水,今推富春江。"富春江迤俪数十里,山成夹岸,水随山转,时而微波不兴,浩瀚凝碧;时而银光闪烁,浪飞雾腾。两岸众岫争出,冈峦起伏,苍松翠柏,满目葱茏。在这山清水秀的僻静处,有一个半月形的水湾,这便是被称为"严子陵钓台"地方。
严光,字子陵,是东汉有名的隐士。他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他的祖父曾在东汉末年做过太学博士弟子,到了他的父亲一代,为避祸带领全家在新野隐居。严子陵从小聪明颖悟,三岁启蒙识字,以后博读经史子集,很早就能写诗作文。十五岁那年,王莽开馆招贤,他因一篇《孔孟老庄异同辨》而名动县城,被视为神童。二十岁到京城长安游学,途径南阳,结识了后来成为东汉光武帝的刘秀。在以后的几年里,他和刘秀同生死,共患难,出入山林,周旋官府,救难解困,行医问卦,坐过牢,逃过难,九死一生;后来到京城,遍访名师,了解民情,探求救国救民之策。因此,两人结下深厚的手足之情。当时正值王莽篡汉自立,两人因政治见解不同,终于在灞陵伤别。从此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严子陵因受王莽恩遇,对王莽仍抱有幻想,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了解后,终于看清了王莽谦恭下士、安汉爱民的伪装,从此踏上了一条归隐之路;而刘秀则扯起匡复汉室,诛灭奸臣的旗子,在刘氏宗室及地方豪强的拥戴下起兵造反。碰巧,在严子陵回家途中,竟然与刘秀的部队相遇了。当时刘秀大军进展顺利,并且已初具规模。老朋友相见有说不出的喜悦。刘秀百般恳请严子陵留下共谋大事;而严子陵未能跳出自己画定的政治理想的框框,依然对刘秀为"家天下"而造反,致使战乱频仍殃及无辜而心存芥蒂,还是拒绝了刘秀的挽留。直到刘秀平定天下,当上了皇帝,念及昔日手足之情、生死之交,用尽手段请其入政,严子陵虽也有过一时冲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卧白云、饮清风的隐居生活。
时光流逝千年,历史进入宋代。范仲淹因抗世直言被贬到富春江上游的严州做太守,在故富春的县志里看到了严子陵的事迹,又于荒草丛中摩读了严子陵的墓志铭,不禁神游千载,吊古伤今,在钓台旁为严子陵建造了祠堂并写下了《严先生祠堂记》,赞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从此,严子陵名声远播,有志之士纷纷慕名而至,感佩气节,景仰风范。严子陵钓台也成为后世士子的一座高山仰止的精神丰碑。
我在敬慕子陵先生不慕富贵,甘受清贫,坚持操守,独善其身之余,又不免对士大夫与生俱来的精神缺憾产生了一些想法。
严子陵饱读经书,才高当世,确实有经邦济世的政治理想。他了解民情,同情百姓的疾苦,盼望海晏河清的政治局面,反对统治集团为争夺皇权而发动的战争。这些表现了正直的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政治抱负和崇高情怀。但是,在封建社会的历史背景下,他的政治理想又是脱离现实的。"家天下"是当时的政治现实,不可能被改变。即使是改朝换代,仍然是同样的政治格局。同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统治集团为维护自己的政治利益所发动的战争也是不可避免的。刘氏家族不可能把维持了数百年的汉家天下拱手相让;而王莽也不是具有雄才大略能够号令天下的一代圣君。老百姓盼望的是一个在战争过后能让他们得到相对比较安定的政治环境,得到休养生息这样的明君罢了。难怪刘秀嘲讽严子陵是曲高和寡,才高自误。
其次,对于表面看来谦恭下士,安汉爱民的王莽,也缺少政治的洞察力。被后世史家骂为"大奸似忠,大逆似孝"的王莽坐上了"大司马录尚书事"的金交椅,取得了政治上的最高职权,把汉家小皇帝捏在手心,独揽朝政。为了篡汉自立打基础,也为了博得思贤若渴的美名,他广设招贤馆,网罗人才。严子陵因感激王莽对他的知遇之恩,又为他虚伪的表象所迷惑,一直对王莽改变汉末腐朽衰败的政治局面,开创政治清明的美好前景抱有幻想。即使后来王莽撕去假面,篡汉自立,严子陵也没有过多的谴责,觉得也在情理之中。直到后来严子陵向王莽所提整肃吏治、广施仁政、暂缓实行"王田制"等的建议,都被王莽敷衍、回避,不了了之;再看到王莽刚上台却大搞"献符瑞""祭明堂"等闹剧,热衷于一帮功名利禄之徒捧他做真天子,才终于彻底绝望,愤然离去。
第三,在对待刘秀匡复汉室、起兵造反的问题上,一直抱有政治偏见。认为刘秀为保汉家天下,驱百姓于水火,是不仁义之举。但从刘秀以后的政治作为来看,他称得上是一位有政治远见、有所作为的较为清明的君主。所以,他举旗起兵是顺应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和百姓盼望圣主明君的客观要求。他虽然知道与严子陵政治见解不同,但他确信严子陵的政治才能和超凡胆略,所以,他在征战途中,巧遇严子陵,才百般劝说严子陵留下来与其共图大业。这其中有考虑朋友之情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意识到当时正是用人之际,如象严子陵这样的杰出人才能加盟辅佐,肯定会加快胜利的进程。所以,他当时对留严子陵的态度是真诚的,也是十分强烈的。但是严子陵没有抓住这一难得的机遇,改弦更张,并趁机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古人云:识事物者为俊杰。既然看到了刘秀势力的良好发展势头,也看到了刘秀对自己的一片真情,何必还固执己见,抱残守缺,死要面子呢?否则,你审时度势,发挥自己的卓越才干,不但能帮刘秀尽早取得天下而成为开国元勋,而且凭着你与刘秀的情谊和他的政治抱负,你的利国利民、行仁政济苍生的政治主张也大致会被他所接受。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四,当刘秀立国以后,严子陵还有机会出仕为官、施展抱负的。但是,仍然因为怕塌架子、丢面子而自我封闭、自毁前程,把自己所谓的历史责任、政治抱负丢在一边。这不能不说是因为他的小心眼、虚荣心而酿成的个人命运的悲剧。这士大夫的清高、孤傲、任性等性格特征是与他们的入世为臣、服务社会的政治理想相悖谬的。刘秀是位知识型的皇帝,他自己饱读经史,博古通今,并且特别重视招纳人才,进贤以励治。他深知严子陵的个性痼疾,失去了上次征战时候的盛情相邀,现在已很难再让他回心转意了、辅弼参政了。但是,他有他的政治意图,通过大张旗鼓搜寻严子陵的下落,并用高规格的礼遇迎候他入朝,更可以提高自己思慕人才、仁义治国的声望和形象。而严子陵呢?他并不是一点也不想出来当官,只是他的顾虑很多:人家已是出生入死、屡建功勋的开国之臣,而我一介书生,并无任何功劳,假如封我高官,会不会让人嫉妒啊?让我当什么官呢?王莽曾聘我当谏议大夫,被我婉辞,凭我和刘秀的关系,而授官未能超过王莽所封,那不是让人耻笑吗?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与刘秀,本来我是兄长,现在则是君臣,多别扭啊。我要试试他的雅量和诚意,是否给我足够面子,待我以不臣之礼。所以,他反穿刘秀送的羊皮袄,直钩垂钓"只钓君臣,岂在鲤鲂",让寻访者发现。进了宫以后,又做出些有悖常理,带着孩子气的令人啼笑的举动,最后因一念之差而终成遗憾。我想,你既然有"济天下,救苍生"的抱负,趁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的大好时机,抛弃个人的成见和偏狭,投身其中,积极进取,抱定从头做起,以自己的真才实学为自己谋功名、求地位,得到世人的认可,为何一定要等到自己的所有愿望都得到满足,才肯出山呢?另外,我认为,如严子陵这样心胸狭隘,又不会审时度势,缺乏应变能力的人,即使当了官,也难成大气候。隐士是严子陵的最好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