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人生

    阿金先生今年功德圆满，教完这一届就要光荣退休了。阿金先生活了这么多年，竟忘了自己的生日。为了好记，他选了一个与他出生年份相同的数字，这便是我至今也还不曾忘记的四四年四月四日。这一天便成了阿金先生领取退休证的日子。
    我和阿金先生相识已有二十多年了。阿金先生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乡土文化了，连这里的方言也讲得十分地道，若非土著，一般的人很难听出他偶尔的绍兴方音。阿金先生平时很少谈起他的老家。这些年我只约略地知道他的家在绍兴的城里，就在和畅堂秋瑾故居的隔壁。他的父亲也是一位教书先生，兄弟五个除最小的当工人外，其余都是大学中学的教师，真可称得上是教育世家。几十年来，阿金先生很少回家，除他母亲在世的时候回过几趟家，以后就似乎再也没有回去过。
    阿金先生其实姓"金"，因他的同乡鲁迅先生写过一篇叫《阿金》的小说，而他的妻子在家也习惯叫他"阿金"，于是阿金先生的称谓就这样传开了。阿金先生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正赶上"文革"开始，于是他们被推迟分配，在校进行"革命"。作为学文科的，阿金先生感到这期间最大的收获是参加全国"大串联"。不花一分钱，竟然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地，人家热衷闹革命，他却独享"山水之乐"。他每天记旅游日记，还利用书本和地图及时了解所到之处的历史人文知识。这两年的社会课堂，让他铺垫了丰厚的历史、地理、人文等方面的文化功底，实在比大学里所学到的东西要广博得多。现在他碰到中国境内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你说出自己的籍贯，他都可以对你家乡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地唠上一阵子。
    阿金先生终于大学毕业了。他做梦也没想到怀揣着大学文凭，竟阴差阳错地被分配到一个海岛的机械厂当工人。阿金先生倒是个入乡随俗的人，他把书本一捆，跟着工人师傅学起了车工的活儿。那年头，正闹"武斗"，阿金先生也爱凑热闹，他腰揣土制手榴弹，也跟在师傅后面呐喊助威。当然，真的打起来，工人师傅是决不会让这外地的大学生去当炮灰的。"武斗"结束，阿金先生又被分配到一个小岛上去教书。从此，阿金先生正式开始了他一生的教书生涯。
    阿金先生生性豁达，随遇而安。在那岛上，虽孤身一人，但阿金先生并不感到寂寞。那时候，教书任务不重，业余时间阿金先生看看书，打打球，又很快与当地人熟识起来。当地人大都捕鱼的，又好客，阿金先生的餐桌上倒没少荤腥。阿金先生在岛上呆了几年，年纪也不小了，可那时"臭老九"身份卑微，对象实在难找。后有人介绍给他一个代课的农村姑娘，阿金先生也不挑不拣，欣然与她成婚。一张铺板，二只箱子，就成了他们的全部家当。
    文革结束，一所县重点中学要调阿金先生去教书，阿金先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其实阿金先生蛮留恋这里的乡村时光的，环境、民风、人情都是不错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平淡的人生在哪儿度过不都是一样的么？
    在县中，阿金先生踏踏实实地做他的老黄牛。他平易、朴实，加上深厚的底蕴，教学自然很受学生的欢迎。出身和经历使得阿金先生的身上有着一种文化的叛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叛逆，对故乡文化的叛逆，对名人大师的叛逆，甚至对"钦定"的教材的叛逆。所以他在教学中，时常会发表一些新鲜的见解；在生活中，他经常用极俗的语言来比喻诠释社会生活现象，听后让人捧腹，又让人顿悟。他喜欢对教材和时事评头品足，充满"歪理"，但"歪理"中却蕴涵着真实、发现和睿智。只有融会古今，博学广识，洞悉人生，善于思考的智者，才会有社会人生的灼见，才具有批判和叛逆的胆识。
    阿金先生的课本上，注满了他的心得，划满了条条杠杠。阿金先生手不释卷，每天揣着心爱的书本上班下班。关于阿金先生爱书，这里还有个插曲。八十年代中期，那时还时兴政治学习。有一年初秋的晚上，政治学习结束回家，我与他同路。在桥边分手后不久，我隐约听见不远处阿金先生的呼救声。我赶紧掉转车头，循声察看，阿金先生竟然连人带车落入河中。阿金先生识水，在河中拼命游动，一只手高高擎起。我赶忙下去，把他拉上岸。他浑身湿透而且带着淤泥的腐臭。唯一不湿的就是托起的课本。可见他嗜书的程度。
    阿金先生的人生目标并不高远。他热爱旅游，曾走遍大江南北，但遗憾末到过他梦牵魂绕的敦煌。对这自认为"奢侈"的向往，他默默地作了好几年的努力。于是在一个暑假里，他悄然出行。怀里揣着这几年积蓄的500元"私房钱"，按照出行前的精心计划，以最经济的方式开始他苦行僧般的行程。尽量在船上或火车上过夜以节约住宿的费用，每天的伙食维持5元左右，在城市里以步行为主……他节省着每一分钱，终于顺利抵达他心中的圣都敦煌。鸣沙山、月牙泉的异城风光，敦煌石窟中历史的遗存，让阿金先生流连忘返，感动得落泪。他徜徉在历史与现实交叠的时空中，他置身于自然和艺术融合的氛围里，他把此时自己的真实感受写成了一篇篇文彩灵动的旅游扎记。当二十天以后他回家里的时候已是胡子拉杂，一脸憔悴，形同乞丐了。他妻子爱恨交集，丈夫出门时，没向她要钱，以为丈夫过几天就回来，走不多远的，不料一别之后杳无音信，以为定然出事了，为此她不知哭了多少回。这文人啊，到底还是有点浪漫的情结。
    后来，阿金先生爱上了养鸽。鸽子性情温和，既能在天空中搏击远翔，带着他的梦飞到很远的地方，又十分恋家，依恋主人。阿金先生象爱抚他的孩子一样，精心地饲养它们。早上，起得很早喂饱它们后就带它们来到山上或草地里放飞，久久地伫立遥看它们在空中翱翔，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晚上，等在笼旁看它们一只只归巢，还要在怀里抱上一阵，再放它们进笼。每一次外出，或去旅游，他总要带上两三只同行，到达目的地后，就把它们抛入空中，看它们飞回。他特别爱抚一只爱过伤的灰色鸽子，因为它曾因天气迷路后，经过一个多月的辗转，终于带着伤飞回了家。阿金先生把它的爱心都献给了鸽子，他觉得自己的心灵是与那群默默无语的鸽子是相通的，更重要的是，那些鸽子寄托了他对自然山水和历史名胜探索的渴望。他的梦沿着鸽子飞翔的轨迹而扩展，延伸……因为他现在游历名山大川的机会毕竟有限。
    阿金先生现在已经放弃养鸽，因为他做爷爷了。大胖孙儿的出世，使他感爱到了家庭生活的温馨。现在他一有空就抱着孙儿，逗弄他，与他玩耍。含饴弄孙带来的快乐使他平凡人生中涌动着对生活的热情。他咀嚼着世俗生活的乐趣，把人生的种种不如意抛于身后，他没有也不想拥有高远的理想，他只求自得其乐地过他的生活，就如同草木默默地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