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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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侯四明

诗 日 记
侯四明

沉 吟 芳 草

    “在人口聚密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去处,像是上帝的安排。”我每天钓鱼经过那一片宁静的草地,看到那一株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叫不出名字的草时,我都由然想起谁说过的这一句话。今天它开花了,上午的阳光照着,刚刚不红的白光柔和地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花在翠绿的脖颈开放,毛茸茸的白花像聆听世界的耳朵,它的聆听是极度其高贵的洁白,让人走到它的身边,就止不住蹲下来,化作它的无限静默的一部分。
    这个覆满阳光与露水的田野只有我们两个。今天它向我坦裸缘分之光,像一个冰肌玉骨的小女人!空气里一直有它的体香,一种安祥的善良,细细荡起无形的波纹。闻到这样善良与美德,只给人生留下无言的缅怀。我这时能够看见时间,在大光明中,我能够看见自己的身前身后的万物的演进。
    日复一日地经过它,我相信它对我应该有印象,而我每天总是不经意地就看到它,留神于它,每天为它沉浸一段路,这让我想到一种叫“修”的东西,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我想这一朵药将来一定是个好女孩,优雅娴静,在不幸的生存中,没有一丝屈服痕迹,安居乐业,像那些络绎于田野的郊外的百姓。我每天见到它,在人口密聚的城市,这是上帝的苦心安排,说不定在下一次劫变的沧桑后,我手挽的女孩,会是今天我钟情的这一棵叫不出名的芳草呢!

 

服 饰

    那个穿了件新衣的人,你能知道你是谁吗?
你把各种衣服菲薄了一遍,然后说你的衣服是长生的,金刚不坏的,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大可能。有能逃出衣服命运的衣服吗?而且我分明已经看穿了那面料质地,看穿了好缝合的线,都是很眼熟的东西。
    那个穿了件新衣的人,你这样做是骗我呢,还是骗自己呢?
我振振有词,口吐莲花。为了离你远些,我也离开了人群,抱臂独立,让我远得只能看到你的动作。我看得出来,是谎言支撑你说话的底气,我从缝隙看到了你的虚弱,也从缝隙看到了你的阴险和冷酷,这些东西离近是看不到的。当然,我的这一切戳穿都是在我自己的心里进行的,这类事情,戳穿它,因为不能改变什么而变成无聊。一个人的足够的智慧,会使他心身高洁,会使他懒。此刻我抱臂高坡,旁观一场戏。这是化外之人。

 

烧 柴 做 饭 的 女 人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我们儿时常见到的,农妇坐在锅屋烧柴禾的情景,禾秸发出脆叫声,有时是秸杆里的湿气发出的拉长的类似苇叶笛的吟唱声。你可能久违了,炊烟次笫升上屋顶,飘啊飘,慢慢散掉。你可能忘记了往日生活的舒缓,清苦和美丽。
    下午,我在一本杂志上翻到一幅画,画名叫《烧柴做饭的女人》。锅里还没有点灯,青农妇沐浴在柴禾暗红的光里,火光照着她巨大的身影在墙上飘动。覆盖她下肢的枯萎的柴禾不断被她取用着,她把那些杂草送到火舌里,亲切地让它们参加燃烧,她把这一切铸得那么宁静而淡远!
    多么好的生活啊!在岁月的另一端,那情景让我得到片刻的歇息,但是它是哑默的,在一张纸上。把它放在一张纸上的人,显然怅然把这种感觉传递给了我。

 

使 用 钉 子

    下午的三四点钟,我开始作用一颗又一颗钉子。
我要维持一个旧的事物的稳定性。先前来过一个客人,那把吱吱叫的椅子,像不听话的马,把她摔在地上,那人走后,我开始把钉子锲进椅子有叫声的部位。我仔细观察过,一把用旧的椅子,它的时光肯定是越来越少了,钉子只不过是一种反动,或者就是一针强心剂。我把那些出来的榫锲回去,阻止它自行拆散。我锲钉的时候,椅子一颤一颤,仿佛一个人在满头大汗地强忍着痛苦,有时我甚至感到了不忍下手和很难下手。我告诉你,是这些钉子给你重新的力,给你一个重新的五官,让你回到早年的承诺!正是这些劝慰使我比一个医生更勇猛些。
    现在,榫与榫已经有了一些额外的钉子,一些不属于木质的存在。我其实也知道一场战争已经隐隐开始,木与铁的战争。根据以往的经验,木榫会在渐渐的松坳中,使钉子渐渐退出来,甚至,木质会像人手长了一根刺一样,通过刺周围的发炎和腐败、通过局部的自杀把刺赶走。一颗钉子像结婚证一样靠不住,但我还是干完了这件事,我在矛盾中干完了这件事,拍拍手站起来。远处或许有人以为我在夸我的修补手艺,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在拍掉手上的铁锈或木屑,我在弄干净自己,好像跟没有干事一样。

 

步 行

    我正在从一个城市向另一个城市步行。这种旅行方式差不多很少有人使用了,他们要的是目的,而我要的是旅行本身。
    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这两个地方连成一条直线,它的长度使站在起点的人只有一丁点大,甚至更小。无奈又沮丧的渺小。我今天的两只脚代表我,向某种深度走,这完全基于我无法向公众解释的内心激情。我还想,古代赶考的书生跨省愈月,一直靠一双脚板,他们一定得到过丰富的刻骨的生命感悟,个体与大自然深长的磨合与较量,司马迁很着重,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史们在读,而万里路,与绝大部分现代书生无缘了,虽然人们到过万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但那种到跟古人的行,是不一样的。省略过程的目的还不如省略目的的过程重要。
    我用了整个上午的时光到达这个有小山的城市,然后从山上往回走。当我赶回有我的住房的城市边缘时已经明灭着万家]灯火。此时我的感觉,就像出走的蜗牛回到了它的壳中我闻到了这城市中我的体温,我的气味,扑面的晚风迎着我过来,像我的家人,我仅仅“遭难“了一天,我厌烦的城市已经变得出奇的好,出奇的亲切。虽然这是让我下岗,让我无所事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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