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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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陈韶华

蟋 蟀 趣 事
陈韶华

    朋友,倘若我说有人为斗蟋蟀败阵而上吊,你信不信?倘若我说有人为捉蟋蟀而牺牲了性命,你信不信?这可都是千真万确、有名有姓的事噢……
    说起蟋蟀,你别以为秋天才有,事实上,真正会玩的,是从夏季开始,这其中的学问和泾渭可多着呢!
    夏季的,叫夏虫,又叫伏虫;秋季的叫秋虫。蟋蟀的大小也说是虫子大、虫子小。
    夏虫,虫子小,会飞,飞多于蹦跳,向光,夜晚在路灯下能轻易捕获。打斗进入角色快,三两下就分出胜负,叫声尖细、稚嫩。而秋虫就不一样,虫子大得多,两只相遇,一般都是互相端祥,兜圈子,寻找角度和战机,有时,甚至要主人用选子(细草棒)在身后督促,再不行,则挑逗其牙口,俗称“开口子”,打起来,一般要三、四回合,抑或六、七回合才分高下,凡胜者皆振翅高歌而奏凯,叫声宏亮、厚壮,败者则灰头鼠脸,狼狈逃窜。奇怪的是,倘将败者捉到缸外,放它跑几步,俗称“放马”,捉回缸去它们便又变成陌路相逢,重新厮杀。
    捉蟋蟀,不说抓,也不说逮,而说“扳”,因为抓、捉、逮都容易使它受伤,受伤的蟋蟀是无价值的。一只蟋蟀,不说一只,而说一缸,蟋蟀自古就是缸装的,以缸为单位,这种器皿大小类似茶具,但甚至更讲究,我家就有过一只紫砂的,也是宜兴产的,我祖父当年是搞船的,路过南京,在码头边用八石米换的。祖父说价值连城,要作传家宝,是明代的古董,我小时见过,比一般紫砂壶大又高些,缸面上浮雕着一对青龙,姿态飘逸,另有些古怪的小字,不认识,藏在父亲的小皮箱里,只见过一次。
    蟋蟀的乐趣,是多方面的,征战胜负自然引人关注,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在捕获——也就是“扳”字上。扳到一只蟋蟀,威镇八方,令人钦羡,那份快慰、幸福,神仙也难夺。“一针打,二针叫,三针四针没人要。”针指尾后针,一针,据说最狠,所谓“大痣、小痣”是矣,王牌的,即膀子上有红痣,我们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二针为雄,三针为雌,四针也从未见,打架的,当然都是雄的。
    蟋蟀一向栖身于砖头瓦砾或田头地垄间,凡草木浓郁外最多。主要凭叫声寻找,搬开砖头瓦砾或蟋蟀洞府,找到它,在它惊跳间,你可千万不能伸指去逮捉而伤着它,而是用双手轻轻合围,小指着地,拇指为盖,确实围住了,用小指轻轻触动蟋蟀,它会蹦到你的掌上,你必须艺术地合掌为圆笼,将此笼对准事先准备好的纸笼,轻轻对掌内呼出热气,它就会乖乖爬进纸笼,拧紧笼口,大功告成。
    蟋蟀的名品很多,通常有:蜈蚣籽(叫起来,可见背上有籽粒状)、破荷叶(指声音)、金荷叶、黄眉童子、红头大将军、乌头元帅、虎头大王、巨灵神等,那时,我刚上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扳到的,是一只“红头大将军”,是黄虫子,特别大而长,牙齿黑黄呈琥珀色,力大,耐久战,一口气打遍西门湾一十二只头缸,未遇敌手,尤其打败了玩友张大三的蜈蚣籽,引得他夜里翻墙到我家来盗,被我家小花狗咬烂了裤子,回家讨他母亲一顿好打。
    想起来令我愧疚的是,那年,我有个同班同学,小名叫黄毛,他有一头缸“巨灵神”,在整个西门湾及岗上保持了十天不败的记录,我曾带过七缸与之奋争,皆亏输。有一天我在下河湾的倪家菜园搬到了一缸“黄眉童子”,刚到手,正准备装笼,惊动了一条蜈蚣蛇,有扁担长,我拔腿就跑,蛇跟我后面追,吓得我全身冷汗腿肚子打颤,最后,转了几个弯,才摆脱了追兵(因蛇不会转弯)。这缸黄眉童子果不负厚望,与巨灵神整整打了三分钟,终鸣金奏凯,黄毛不服,将“巨灵神”放了三次马,再战三次,最后,连大胯也被下了,黄毛当即摔死“爱将”,大哭回家。当夜,黄毛找了根绳子在锅前上吊,刚踢开凳子,幸巧他母亲起夜,未死。此事,一时闹得整个县城沸沸扬扬,家庭、学校均禁蟀事。(遗憾的是,黄毛最后还是上吊死了,是为语文未考第一。)
    在孩子们看来,越禁止的,便越要干,越有趣味。不久的一天,中午十二点,我在南门大圩上找到了一只“金荷叶”,叫声特别清亮、透明,虫子大而威壮,正在我高兴地千百遍喊“好宝贝”时,突然听到母亲呼唤,我慌乱往回跑,竟踢翻了大脚拇指甲,鲜血流了一路,疼痛丝毫未减弱我的欣喜。
    再后来,又发生了件大事:两个小弟兄,大扁,十二岁,小扁,九岁,午后去木材公司河对岸扳蟋蟀,大扁落水,小扁去拉,弟兄二人均丧生,岸边丢下几只纸笼,有一只被蟋蟀咬了个圆洞,那蟋蟀却逃生了。
    大扁、二扁的死,成了整个夏天全热门话题,从此,到小学毕业,蟋蟀真的玩不成了。
    上初中后,那是初二下学期,阳历六月份,快放假了,学校的操场、塘边、院落里、草地上,夏虫特别多,那天上午课间操时,我捉了六、七只放在喝水的搪瓷杯里,上面盖了本子,藏在桌肚里,上课时,这几只居然斗了起来,此起彼伏,叫个不停,惹得同学哄堂大笑。这堂是几何课,老师姓江,是右派,只能喊“先生”,当时我惊慌失措,真希望江先生骂我几句,那样,我肯定会好受些,可江先生却不动声色,反而令我愧疚无颜。下课时,江先生在我耳畔小声说:“我在大学时也玩蟋蟀,并因此被打成右派”。至今想起来,他的话真是如雷贯耳,令我颤栗莫名。
    二十年后,在我的指导下,我的孩子也玩起了蟋蟀,只是他们再难领会其中三昧,不成气候。
    今夜,星光灿烂,骤然闻得有夏虫“唧唧”歌吟,细想起来,时光荏苒,几多欢乐,风多悉绪,再也难寻我童年的那一只了。蟋蟀啊,蟋蟀,但愿今夜你我梦中一聚,在八岁时的山前,十岁时的水湄,十八岁时的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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